懸案

王國寧

懸案

王國寧

古街上死了個寡婦。四十出頭，被人殘忍地割破了喉嚨，溺亡在院子里的大翁里。

除夕快到了，這事多晦氣。

古街上的人議論紛紛。想想吧，一個寡婦，是情殺？仇殺？身為刑警技術(shù)人員的媽媽第一時間趕到現(xiàn)場。

“沒有線索。”凌晨，我支愣著耳朵聽著剛剛加班回來的媽媽對爸爸說。

媽媽做工作麻利干凈快可是出名的。寫個專業(yè)刑偵文章吧，辦公室里的幾個小青年搗鼓一頭午還毛病百出，媽媽竟可以一氣呵成，第二天就發(fā)省報了。審個嫌疑人吧，白天晚上幾個漢子輪班倒依然撬不開嫌疑人的嘴，媽媽一出馬，女性特有的細(xì)膩的性格總能觸及到他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心理防線自然土崩瓦解。

我沒把這個案子放在心上，對媽媽來說是小菜一碟啊！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媽媽回家吃飯的次數(shù)卻越來越少。

一向爽朗的媽媽最近變得沉默寡言。“沒有情人”，“沒有仇怨”，“無效指紋”，“DNA配比不成功”，“找不到動機(jī)”…….媽媽陸陸續(xù)續(xù)傳遞給我?guī)c(diǎn)少的可憐的信息。

兩天，一天，除夕！媽媽還是在單位加班。

老家高大的宅院里，大爺大嬸早休息了。爸爸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電視。我給媽媽打電話，關(guān)機(jī)！看書，沒勁。看手機(jī)，還是沒勁。我看著電視里晃動的面影，感覺一片混亂，時間和空間在思念中被壓縮的近于無，或者說媽媽大年夜在崗位上堅守，時空被拆散的七零八落，忽略掉了她的孩子，家人，一切。只因為一個與她本不相關(guān)的被割喉溺亡的寡婦。誰讓她是刑警呢？太多的人被媽媽牽腸掛肚，太多的死亡被媽媽幾乎一覽無余。

倦意襲擊了我。睡夢中，老家高大的宅門前，始終跪著一個嗚嗚哭泣的老太婆。仔細(xì)一看，白發(fā)刻意被染了不正常的黑色，眼窩哭的鮮紅。忽然她一抬頭，拿著一把尖刀向我頸部猛刺。我沒命跑著。

我嚇醒了，原來人在夢里是那么無助。是不是媽媽以前逮捕的嫌疑人在報復(fù)我呢？我下意識去摸手機(jī)，想給媽媽再打一個電話。’’你媽現(xiàn)在壓力大，早關(guān)機(jī)了。’’爸爸注意到了那時剛上初一的我的不安。爸爸關(guān)上電視，想說點(diǎn)什么，卻只聽見窗外呼呼的風(fēng)聲，像是那寡婦的媽媽，那老太婆的哭聲。又像是媽媽重?fù)?dān)之下的狂躁。一股不可名狀的恐懼困擾著我。

這么長時間媽媽連一個案子也破不了！恍惚中，連警員的孩子都有了報復(fù)心理。人們往往會給加班加點(diǎn)的警察，給連自己的子女都顧不上的警察加點(diǎn)罪名，以宣泄自己家人被殺的憤恨。寒風(fēng)撞在玻璃上，思念與怨恨把在假寐狀態(tài)中的我折磨的近乎崩潰。我一動不動，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卻像是“沒有動機(jī)！動機(jī)！動機(jī)！”

寒假里我在古街上閑逛。夕陽漸垂，颼颼的風(fēng)里依稀涌動著當(dāng)年衡王出行時車馬篤篤的英氣。

腦海里媽媽埋頭寫案件分析，小跑做地毯式排查的形象交疊著原來的意象，漸漸在我心里變大，膨脹，最后不可遏止的思維里反復(fù)重復(fù)幾個字眼“沒有線索“，”沒有動機(jī)”。

莫名的苦楚慢慢地吞噬著時空感。回民區(qū)，漢族區(qū)，佛教區(qū)，校區(qū)。經(jīng)過千年歷史積淀的街道復(fù)雜又沒有頭緒。走到一個寬敞的巷子里，四周是門壁漆黑的回族人家，我滿懷期望地前進(jìn)，卻是死路。退回去，七拐八拐，走到佛教區(qū)。一座座平常的青瓦院落連起來，盡頭是極其窄小的過道。這是死路！冥冥之中一個聲音對我說。我僵硬穿過這過道，單調(diào)的視線亮起來，低處是穆斯林的集市，一個個綠色圓頂上的月牙高高矗立，昭示著一種靜穆，一份期待。原來人還是有希望的，也許在經(jīng)過反復(fù)窒息般的壓抑與巨大期望落空后之后，在佛教區(qū)這不起眼的過道后面，是感官的極度豐沛與自由。

可我仿佛失去了任何感知力。一路上大眼睛，高鼻梁的西亞血統(tǒng)的商販買著琳瑯滿目的商品。我只是在走路，去哪里呢，不知道。去哪里呢，我和媽媽似乎有某種心靈感應(yīng)。亦或是有良好專業(yè)素養(yǎng)和洞察力的媽媽也懷疑起那不起眼狹小的過道來。

我忽然意識到，這不起眼的過道，是一個隱喻。

那不起眼的過道的后面是什么呢？誰瞧得上這般不起眼呢？

媽媽做到了，做到了！

在女神警的兒子精神快不正常的時候。在案子陷入絕境的時候。

媽媽提取到了一枚指紋，不起眼的躲在寡婦窗子里的玻璃上！但是和指紋庫里無一匹配。媽媽堅持地毯式排查。“對比全城人的指紋啊？”一個同事問。媽媽不說話，只是嘴角上揚(yáng)，兩手支在下巴上，眼睛瞪得滾圓。于是街道，村，鄉(xiāng)，縣，一環(huán)一環(huán)的店鋪，一批又一批嫌疑人……

“沒戲沒戲！”向來樂觀的媽媽也抱怨起來。當(dāng)長期毫無希望的走訪摸牌結(jié)束后，當(dāng)又一次例行破案會議結(jié)束后，當(dāng)夕陽再次替代晨曦的時候，媽媽身心俱疲，癱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她趴著頭，兩眼拼命集中注意力，盯著琢磨了千百遍的寡婦死亡的報告。媽媽看著，看著。一陣陣?yán)б猓恍行秀U字：姓名，地點(diǎn)，兇器，尸檢報告，指紋報告.......她卻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他在干什么呢？學(xué)習(xí)，打球？好久沒有和他交流了啊。兒子是否日日夜夜盼望媽媽回家呢。媽媽苦笑一下。無意識的睡眠狀態(tài)即將來臨時，她一下子跳了起來：“對了，太執(zhí)著尋找動機(jī)，還沒提取死者全部親屬的指紋呢！”

太不起眼了！

我一路上穿過佛教區(qū)，回族區(qū)，直奔書店，看到了今天的報紙頭條，“女神警破獲溺尸殺人案”，再往下看，兇手竟是一直未曾露面的死者的侄子。他的指紋完全吻合媽媽提取到的那枚。至于他是因為缺錢花，去寡婦家偷東西時被她發(fā)現(xiàn)，如此總總之后的過程已不再那么重要了。

我的媽媽，總被我抱怨，被我誤解的媽媽，在對人民安全的守候中，默默犧牲著自已的一切。

她義無反顧。

夜里，凌晨。迷蒙中，我聽見了樓道里的腳步聲。是媽媽回來了吧。她如釋負(fù)重了吧，還是又有了新的案子？我聆聽著媽媽那不斷前進(jìn)的腳步，輕快，輕快。像一只飛舞的蝴蝶，堅持著兒時最初的夢想。

（作者單位：山東省青州市實驗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