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娟+尚昌平
她七十余次來到新疆,在這片土地上行走、寫作、拍攝,用去人生最美好的二十年。熟悉她的讀者通過這些年她出版的圖書——《和田人》《刀郎》《南疆》《玉出昆侖》《風展如畫》《沿河而居》《走讀新疆》《西出陽關》,了解那些生活在新疆塔里木盆地、塔克拉瑪干沙漠綠洲和昆侖山北麓的居民生存狀況。她——尚昌平不僅用筆,還用鏡頭為外界展示著新疆的豐富和多元,將她對這片土地和人群的熱愛以及她對每一次與他們相守時間的珍愛,都傾注在她的作品之中。

昌平的攝影作品是她近20年在南疆和田地區拍攝的。和田,處在新疆南部,北臨塔克拉瑪干沙漠,南踞昆侖山,特殊的地域條件、艱苦的生存環境,也造就了和田人獨特的生活方式和與自然融合過程中簡單、質樸的性情。昌平的攝影側重于昆侖山北麓和田地區的居民、塔里木盆地邊緣的綠洲人家、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心地帶的原始村落。她為這里的居民留下了珍貴的影像資料,也記錄了當地時代的變遷。給人留下最深的印象是作者所拍攝的多幅當地人面容特寫。無論那是滄桑還是純真的面容,無論那上面布滿皺紋還是充盈稚氣,他們的眼神無一例外流露著真誠和友善。你無法確切地知道,在海拔2875米的阿熱勒力克村,28歲的牧羊人吐遜托乎提·艾力是如何孤單地度過為村民牧羊維持生計的日子,卻從他燦爛的笑容和從容的表情中,確信他對生活的熱愛。你也無法確切地知道,在英阿瓦提村,一位彈奏熱瓦甫的牧羊人,從何時開始與琴相伴,又多少次彈奏出流淌在人們心中的旋律,卻從他輕攬熱瓦甫在懷里,深邃的目光、嫻熟自如的動作中,確信他對真美善的贊頌。你無法確切地知道,在海拔3100米的昆侖山區,一個名叫薩伊普古麗的女孩,一次次走過玉龍村的路口,上學、做家務之外,平靜的生活都給予了她怎樣的滋養,卻從她5歲到13歲始終未變的透明雙眸中,確信她對未來的期盼。你也無法確切地知道,在簡陋的壁爐、灶臺、馕坑前操持飯食的婦女們,她們是怎樣一天天忙碌度日,承擔家庭的壓力,卻從那專注的動作中,確信她們對現實生活的執著相守……這一幀幀靜止的畫面,靜止的瞬間,卻讓時間悄然流動起來,讓人無法如旁觀者那樣淡定,總是會不由自主地也走進那鏡頭下的生活中,隨之而行,無始無終。昌平在拍攝中所抓取的瞬間,似乎讓人感覺到她每按一次快門時的內心律動。圖片只有黑白兩種色調,卻以不同層次灰度的質感呈現,當地人本真的生活狀態,在鏡頭中無論是正面還是背影,無論是靜態還是動態,都被賦予了奇特的光澤。她通過這些質感深厚的光影效果,給讀者更多的空間去安靜審視。你無法確切地知道,那些將攝影者視如親人時才能呈現的神態,她是怎樣拍攝的?但你確信,她正是一直在回答著這個問題,或者她并不解答,只用照片默默展示——她與這片地域和人群的親密與牽絆,完全來源于他們給予她的溫暖、親切,家一般的深情,這與他們給予腳下的大地、身后的家園、懷中的孩子、熟悉的村人是一樣的。
她是這家園的守望者,亦是在與家園共同生息延續。對一片地域的觀察和體驗,離不開地理和人文的視角,這兩者并非單一的厚在,而始終是以相互依存的形式在延續。所特別的是,山岳冰川、河流峽谷的形成與變化無以計量,在人的視角中地理的背景始終是靜默停滯的,因此如果以人的時間概念來比對,就像你無法用一支測量人體溫度的溫度計來測量火山溶巖的溫度。同時,你也無法從高山的脊線和壑谷中遠望到一枝野花的綻放。但在她的攝影作品中,當你看到隊列整齊撒放在草場上的羊群,看到它們奔走于高崖或山野蕩起的塵土,看到高天流云下如巖石般靜坐守候的牧羊人時,你便也讀懂了流云、牧草、羊群對山影的詮釋。在她的攝影作品中仔細觀察每個人的生活動態,甚至只是觀察被集中排列于一頁上的他們的特寫,看到他們在沙漠的邊緣收割,在工具前制作,在夜市上售賣,在村道上行走,在家院中休憩時,你便也能夠品讀出在高山、沙漠那些廣袤的時空中的生活樣貌。
在昌平拍攝的昆侖山高山區、阿拉瑪斯玉礦、山前綠洲區、民間藝術、和田味道、沙漠腹地的婚禮、沙漠之水、人類文化遺跡等八個部分中,烏魯克薩依牧場、坎庫喀依那、蘇帕瑪勒、鐵熱克勒克薩依、喀爾達希亞、約尕勒克、巴什喀拉蘇、阿克依來、普魯、亞門——這像石頭一樣多而無法逐一記憶,卻堅守不變的住居地;薩伊普古麗、肉孜汗、買提夏、蘇萊曼、陳石林、鄭祥山、買買提庫爾班,以及失明的民間藝人圖爾迪麥麥提·納斯爾、農民畫家阿卜力克木、藝人買提庫爾班·熱乎提、桑皮紙傳承人托乎提·吐爾遜——這像野草一樣多而無法辨識,卻茂盛生長的村人。你無法確知,在她的生命中被一次次前來一次次深入所給予的,是攝影者厚重的責任感。她記得二十年來每一個停留的村落的名字,也記得每一個面對過的村人的名字。
在她的鏡頭背后,無數人與故事,一如往常,生生延續,漫漫不息。(本文撰于2017年6月)
作者簡介:駱娟,新疆青少年出版社編審,作家。著有《火焰中的翡翠》《黃金天堂》《月色走廊》《影像新疆》《南麓山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