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個安靜的聆聽者

羅光太

突然有一天，我發覺父母越來越啰嗦了。

早上要出門上班時，母親會像小時候一樣站在門口對我千叮嚀萬囑咐。我不耐煩地對她說：“媽，我知道了。這些話，你都講了好幾十年了，還在重復。”“是呀，奶奶，我爸又不是小孩子，你可真嘮叨呀！”兒子在旁邊嬉笑。

母親看了我和兒子一眼，神情尷尬地喃喃自語：“是呀，我可真嘮叨呀！”她自嘲地笑笑，退回廳里。可等我和兒子一出門，她又探出頭來：“路上開車慢一點！記住呀！”“知道了，母親。”我頭也不回地牽著兒子的手匆匆下了樓梯。

有一次，我下了一半樓梯偶然回頭，見母親在我們走后還一直站在門口目送著我和兒子離去的背影。她的眼中有擔心，有落寞，還有我說不清楚的內容，那一刻，我心里有些自責。我不該對母親的關心表現出厭惡，她一定很失落吧，覺得自己的孩子長大了，就開始嫌棄他們。

小的時候，我們圍繞著父母，總是不愿離開他們的左右，但當我們長大后，卻總是希望能夠掙脫父母的管束，離他們遠一點，再遠一點，有自己獨立的生活空間。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再不會傾訴給他們。總覺得父母已經老了，過時了，幫不上忙，更不會理解我們年輕人的困惑和迷茫，跟他們說這些只是浪費口舌，而且徒增不必要的擔憂。

父親退休前是建筑工程師，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不是跑工地，就是協調各單位各部門的配合，要不就是在畫圖、設計、預算、結算，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過問我的事。他平時在家也很少說話，可能是在外面說了太多的話，回家后就想清靜和休息。但他自從退休后，就像變了一個人，不僅變得愛說話了，而且對我從事的工作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他一次次事無巨細的詢問后，我逗樂他：“父親，怎么啦？難道你現在對我從事的工作也有興趣啦？這和你建房子可是千差萬別喲。我還記得，你原來可是很不看好我的工作的。”“我就是了解一下，誰有興趣呀？”父親嘴硬，明明很有興趣，卻不肯承認。

他真的是興趣盎然，那些被我擱置在書柜里幾年未動的專業書，他竟然找出來看得津津有味。再和我說起專業上的事情時都能夠說出個子丑寅卯來，讓我刮目相看。但我沒閑功夫也不愿意和他多談工作上的事，總覺得他知道了也幫不上什么忙，而且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到家后我就懶得再開口說話。

父親并不知曉我的心思，他興致很高，而我卻疲于應對，有時不耐煩了，就會對他說：“父親，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你不用操心，你該干嘛干嘛去。”我才說完，父親就沉默了，只是在他閉上嘴的瞬間，我感覺到了他眼中稍縱即逝的黯淡。

后來，我偶然在一本雜志上看見了一篇關于老年人愛嘮叨的文章，原來老年人愛嘮叨并不是習慣，而是他們想融入自己孩子的生活世界的一種積極表現，他們不愿意被“冷疏離”。

回想父母的種種表現，我恍然大悟。確實是這樣，自從我結婚，特別是在兒子出生后，我全身心都放在了兒子身上，忽視了父母的存在。我可以不厭其煩地帶兒子玩，陪兒子說話，或是和妻子事無巨細地商量問題，卻沒有耐心聽父母嘮叨，總覺得他們講的話是重復了一遍又一遍的啰嗦，毫無意義。

我們生活在一起，他們卻像隱形人。但他們并不愿意成為隱形人，于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們他們的存在。母親一如既往的關愛或許是出于習慣，或許是她讓我正視她的唯一方式，而父親對我工作的關心，也只是想找到能夠和我交流的共同話題。

父母老了，但他們不希望被漠視。在我們“宏大”的人生計劃中，有自己的追逐目標，有妻子的年度愿望，有孩子的前途安排，可是，我們的父母呢？我們是否有將他們的老年生活納入自己的人生計劃當中來呢？

我曾覺得自己還算孝順，后來我才知道，所謂“孝順”應該是順著父母，用心陪伴，讓他們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有多少老人不愛嘮叨呢？作為子女的我們是否應該做一個安靜的聆聽者呢？聽聽父母的嘮叨，聽聽父母的關懷，聽聽父母的心聲，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或許只有這樣，我們的父母才能踏實而幸福地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