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振威
“憨娃發了牛脾氣,掂著殺豬刀,揚言要砍了平新,平新嚇得躲在外面不敢回來。小武,你快回來勸勸憨娃吧,他就信你這個大法官的話。”
接了支書的電話后,往事像是放電影一樣紛至沓來。那年五月,麥子剛剛黃梢,生產隊死了匹白馬。因為有五馬六羊的說法,意思是五月死的馬,六月死的羊,它們的肉都不能吃。白馬埋在地下可惜,吃肉又怕中毒。生產隊會計吩咐飼養員煮了一大鍋馬肉,讓二十多歲的憨娃先吃。一個時辰后,憨娃仍精精神神地活著,隊里的人才分吃了馬肉。
河水暴漲,平時溫順得像小羊一樣的晉溝河變成了暴怒的獅子,翻卷著混濁的浪花,狂吼著向前奔涌著。栓柱媳婦一不小心滾落到河里,岸上站著十多個精通水性的年輕人,傻了一樣干瞪著眼望著隨波沉浮的落水者。
“快喊憨娃。”有人似乎明白過來了。
憨娃跑來了,衣服沒脫,二話沒說就跳進湍急的河里。憨娃抱住栓柱媳婦,在河流拐彎處,將栓柱媳婦弄上了岸。
1983年,我考上了淮陽師范,村里像過年過節一樣熱鬧。憨娃像是磨道里的驢,在我家大門口走了十多趟。父親讓憨娃到家里坐坐,憨娃漲紅著臉,吞吞吐吐地說:“我只有這一毛五分錢了,都給小武,讓他在路上買茶喝吧。”
看到憨娃汗濕手心里的硬幣,我心里翻涌著一陣陣暖流。
回到村子找到憨娃,我問一向老實本分的憨娃為什么要殺平新。憨娃揉著紅腫的眼睛說:“我殺了平新,他就不會跟我爭路路了。”
“路路不是你兒子嗎?平新為啥要跟你爭?”
“平新說路路是他親兒子,我只是路路養父。我替他背黑鍋,他還跟我爭兒子,這叫恩將仇報。”
想當年草花夜里被蒙面壞人欺負了,草花哭得死去活來,草花爹要到公社告狀。平新嚇壞了,央求憨娃幫忙。憨娃跪在草花跟前,把臉扇腫了。草花原諒了憨娃,后來還嫁給了憨娃。草花嫁給憨娃八個多月就生下了路路。觀眉眼口鼻,路路還真像平新,難怪平新會跟憨娃爭路路。
“我殺了平新,就沒人跟我爭路路了。”憨娃嘟嘟囔囔地說。
我問憨娃:“殺人償命,你殺了平新,你的命還要不要?”
“不要了。”
我知道憨娃是個認準死理八頭老牛也拉不回的人,就讓路路做憨娃的工作。路路笑著對憨娃說:“我知道這么多年您對我的恩情,我是您兒子,誰也爭不走,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憨娃嘿嘿笑了。
我開導憨娃:“你真是個法盲,真應該學法、知法、守法。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問我,別魯莽行事。”
憨娃又是嘿嘿一笑。
憨娃記住了我的話,經常給我打電話:“草花罵我是鱉孫,她罵人犯法沒有?”
“你罵她沒有?”
“我罵她是鱉孫媳婦。”
“這不就扯平了嗎?”
“我勸架時頭被打了個包,我找誰賠償?”
“打針吃藥花錢沒有?”
“沒有。”
“沒有花錢找誰賠償?憨娃,你是個好人。”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憨娃手機里只存了我一個人的手機號碼。經常被他電話“騷擾”,我卻不感到厭煩,因為整天被人信賴著,也是一種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