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禮物

劉清才

大頭出了超市，手里提著一大袋水果副食，徑直向不遠處的醫院走去。他去醫院看望一個人，他叫栓子，是他交往多年的老朋友。栓子現在擔任局長，正在勢頭上。所以，聽說他病了，便第一時間來看他。可是，來到醫院，站在病房門口，他又猶豫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禮物，輕飄飄的，覺得提著這個看望當局長的栓子未免俗氣，現在什么時代了，還給生病的局長送這個？栓子看了會怎么想？幸虧自己兜里還揣著一張一千元的購物卡，把這張卡送給栓子還差不多。那這袋禮物怎么辦呢？總不能扔了吧？這時，他聽見有人跟他打招呼，原來是墩子的女人。墩子也住院了，病得還不輕，就住在面前這間病房里。其實，大頭早就聽說了，不過，并沒想過來看他。墩子和栓子一樣，都是從小交往的好朋友，只是近些年墩子下崗，家境貧寒，交往才中斷了！

把這袋東西送給墩子？他手里立刻覺得沉重起來。走進墩子的病房。墩子女人對墩子說，大頭來看你了。大頭把水果撂下，未免心疼。躺在病床上的墩子，看見久違的老朋友，感動得差點兒掉眼淚，他緊緊攥住大頭的手，一個勁兒道謝。大頭費了好大勁才從墩子手里掙脫出來，走出病房門口了，還聽見墩子的道謝聲。大頭摸一下衣袋里的購物卡，又向栓子的病房走去……

陰差陽錯。幾個月后，大頭也住院了。他查出罹患肝癌，恐不久于人世了！聽大夫說采用介入法治療可延緩生命。他想，死馬當活馬醫，也只有如此了。這時候，他多么需要交往多年的朋友來看看他，聊聊心事，哪怕一聲問候，一句牽掛也好，也叫他心里增添許多慰藉。雖然他朋友不少，尤其是栓子，跟他關系最鐵，往來關系最親密。但這時，栓子沒有來。也許他當著局長，工作忙吧？墩子也該來呀，前些日子他得病時，我還送給他一袋禮物呢！

介入治療是近年研究出來治療中晚期肝癌的最好選擇，治療成功可延緩生命數年。大頭半信半疑，總覺得自己沒幾天活頭了！他進入治療室，治療很順利，可是，下治療床時犯了難，他體重太重，足有一百八十斤，他自己又不能動，必須平躺著，醫生們都體形瘦弱，三個人也架不動他。正在這時，墩子破門而入，一股汗臭味彌漫開來。墩子有力氣，他一手托住大頭的腰，一手托住大頭的屁股，再加上幾個醫生一起用力，把他平安轉移到旁邊的病床上。然后，墩子推著帶轱轆的病床把大頭推向病房。介入室離病房還有相當一段距離，墩子推得滿臉是汗，大頭聽見他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幸虧墩子來得及時！不然可怎么辦啊？大頭想說句感謝的話，但手術后胸部的疼痛，使他說話困難，只得默默流淚。

手術后的二十幾個小時臥床是非常難熬的，這是絕對臥床，平躺著，不能動。腰酸背疼，渾身不適，別提多難受了！墩子真是好兄弟，他把手伸進大頭脊背下，給他按摩，揉搓，轉移他的注意力，他感覺到墩子手上的老繭的厚度。到了吃飯時間，大頭的女人送來了飯菜，墩子卻悄悄地走了。吃過飯，他又回來了。

夜里陪床，他從家搬來一張床墊，鋪在大頭的床邊，困得厲害的時候，就躺在床墊上迷糊一會兒。

大頭心里難過，他想不起，以前自己得意的時候，曾經在什么事上幫過墩子？墩子生病住院，送給他一袋水果，還那樣不情愿，自己究竟是個什么人啊？

以后的幾個月里，大頭又做過幾次介入治療，每次治療后，從治療床移到病床，然后又推著病床進病房，都是墩子幫忙，夜里陪床也是墩子。如果沒有墩子，他不敢想象會是怎樣的結果。可是，栓子呢？他不斷地思念栓子，栓子怎么不來呢？輕快的時候，他就拿過手機，打開微信朋友圈，看到栓子不斷地發一些圖片，還轉一些美食、健身一類的文字。自己生病住院，栓子大概（下轉34頁）（上接31頁）還不知道吧？大頭想。大頭琢磨半天，在朋友圈發了一段文字，贊揚墩子是個好兄弟。他把這些天來墩子對自己的照顧和幫助都寫了進去，除對墩子表達感謝外，主要意思是說自己罹患肝癌，正在住院。一天過去了，只有幾個外地朋友回應，本地的朋友好像沒看見，沒人應聲，其中就包括栓子……

一年后，介入治療法也沒能挽留住大頭的生命，無情的病魔，把這個一百八十多斤的大漢，折磨成一副瘦弱不堪的骨架。

葬禮舉行得很簡單，除大頭的家人外，沒有幾個人參加。墩子把大頭送到墳上，眼瞅著把大頭的骨灰匣埋入黃土。墩子跪在地下，號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含混念叨著，有人聽出來，他哭訴的是一袋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