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牛

馮慶茹

小邱喜閑游，某年某月到一老城，見城門旁鑲有石雕兩方，一方刻二牛一虎相斗圖，一方刻人物圖，不知其意，遂問一街衢閑走之矍鑠老者，說此石雕故事為“牛虎斗”，乃元朝之真事。小邱自幼喜聽古，見那老者健談，興致大增。尋好旅舍，第二日又去訪，無果。第三日見，于老槐樹下趣談甚歡……

“牛虎斗”之故事，發生在南山葛家園，系一小山村，僅十幾戶人家。村中葛全福老漢家，尚稱大戶，十幾口人，開墾二十余畝山坡地，起早貪黑，男耕女織，自給自足，可謂家境殷實。家中養一母牛，某年，母牛一胎生黑、黃二公犢，不料產子數日后竟亡。葛老漢甚憐二犢，視若子女，精心嬌養。黃者取名黃牤，黑者取名黑犢。越明年，二牛均已強健如虎。葛老漢帶其到南坡山溝放牧，天長日久，習以為常。每至天明，二牛無需人帶，即跑至山上吃草，日落歸家。

某日傍晚，見二牛滿身是汗，疲憊歸來。老漢詫異，不明其故，疑其有疾，細察，卻無病象。如是者三日。老漢按捺不住，翌日尾隨二牛至山溝，只見二牛瞪圓雙目，豎尾乍毛，直向溝南坡沖去。老漢定睛一看，嚇得一身冷汗，只見一猛虎由山溝里沖將過來。二牛見虎來，毫不畏懼，反而抖擻精神，先由黃牤沖上前去與虎大戰，一回合后，換黑犢上陣。二牛輪番與虎大戰，難分勝負。老漢躲在遠處偷看，驚得目瞪口呆。雖急在心頭，卻愛莫能助。因恐被虎見之，棄牛而與人斗，性命難保，遂惶惶而回。

老漢歸家，與家人近鄰講述如此情景，皆毛骨悚然，驚詫不已。有鄰人出良策，若將二牛四角綁縛兩刃尖刀，再去與虎斗，定能傷虎，眾以為善。

日西沉，二牛歸，見通體汗若雨淋，拖步顛顛，似顯敗興。當晚，老漢即令家人各處覓兩刃尖刀四把，于次日晨牢縛于二牛角上。葛家并約村中壯勇十數人，各操棍棒刀槍，遠遠尾隨二牛后，奔至山溝而來。二牛一入山溝，猛虎便洶洶而來。見黃牤如箭離弦直向猛虎沖去，只聽得“嚓”的一聲，黃牤角上兩把尖刀深深豁入虎肚，頓時鮮血噴灑滿地，老虎困獸猶斗，掙扎片刻，趴地身亡。眾人忙跑至近前，解下二牛角上尖刀，恐其再尋虎斗或傷及他人，速將其趕至別處。之后，眾人抬死虎得勝回村，村人競相圍觀。

到葛家后，剝虎皮，煮虎肉，邀全村老幼飽餐一頓，皆大歡喜。葛老漢將虎皮晾曬于后院碾臺之上，然后與眾飲酒，微醺，眾散，欣然去屋中小憩。

二牛犢不解老虎已死。人歸去后，牛又跑至南山尋虎格斗，但遍尋山溝，不見虎之蹤影。傍晚掃興而歸。等到院中，黑犢眼尖，只見老虎趴在后院碾臺上，急沖上前，竭盡全力猛頂老虎，它哪知原是張虎皮，下面竟是石碾轱轆，由于用力過猛，頓時兩角折斷，頭破血流，慘死于地。

葛老漢驚醒，目睹黑犢死之慘狀，不由得潸然淚下，頓足失聲，皆因之粗心大意所致，追悔莫及。眾鄉鄰聞聲而來，見此情此景，無不惋惜。

可憐黃牤再無伙伴，終日水草不進，日夜哞哞慘叫不止，夜深人靜，聲傳四野，令人反側難眠。不數日，黃牤竟亦瘦餓而死。葛家人不忍食其肉，遂將二牛埋在南山斗虎之處。

此事傳開，人們議論紛紛，皆言此小小二獸，竟敢與“山中之王”殊死搏斗，“勇”也黑牛死，黃牛思念同胞不食而終，寓有“情愛”，“義”也。后在二牛冢旁立一石柱，上刻“義牛冢”三字，以昭示后人。

老者說，某年夏，他去南山采藥，曾路過該地，尚見石柱殘塊。

后知，老者名李保傳，生于清同治八年，早年曾在長城口外住藥鋪，主購藥、制藥，深通藥理，兼精醫術，能辨識野生草藥百余種……

世事滄桑。多年之后，小邱也成古稀白發之老邱某日，身為歷史學家的老邱坐車再去尋老城，見城墻殘破，城門塌毀，“牛虎斗”與另一方石雕已不知去向。

老邱嘆息一聲，黯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