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蒼蒼，“白鹿”為霜

未末

Ⅰ

“白鹿，后來你還見過沈流年嗎？”

沒想到，闊別多年后沈流年竟成了我和霜霜茶余飯后唯一可以說起的往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我說：“沒有。”

許是一句直接否定太過不近人情，我明顯感覺到對面的人有一瞬的怔愣。頓了頓，她說：“沒想到你現(xiàn)在還是這么討厭他。”

我沒有再接話，只是輕輕摩挲著面前的咖啡杯。溫?zé)岬挠|感總讓人莫名的安心，只是杯沿卻總是隱隱透著幾分陶瓷的冰涼。這一熱一冷的交替，感覺那么熟悉，像極了當(dāng)年的他。

沈流年啊，于我來說，好像是上世紀的事了。明明已經(jīng)被時光翻在了身后，卻還總是被以各種各樣的名義用來紀念。

Ⅱ

其實霜霜說的沒錯，我的確討厭沈流年，看一眼就能煩一天的那種討厭。對于像我這樣的“別人家的孩子”來說，讀書時最煩的人，要么就是成績很爛，要么就是成績比自己還好。沈流年屬于前者，說他成績差還是給足了他那個有錢老爸的面子，誰讓學(xué)校的幾間實驗室都是人家贊助的呢。

按說，我跟他應(yīng)該是不會有什么交集的。事實也的確是這樣，在那個周五的黃昏之前，我們從來都是橋歸橋，路歸路。

故事的淵源是一杯紅豆圣代，對于它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我的桌子上，我想我是很清楚的。那時霜霜是全校公認的美人兒，所有男生都對她趨之若鶩，像這種禮物放錯桌子的情節(jié)我早就見怪不怪了。

動作熟稔地拿起杯子，以一條完美的拋物線丟進垃圾筒。就在我正為自己的投籃天賦而沾沾自喜的時候，一道不滿又執(zhí)拗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同學(xué)，你為什么扔掉我的東西？”

“因為它占到我的桌子了。”我一邊收拾書包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說，并沒打算跟他糾纏，誰知他非是不依不饒，死乞白賴地要我賠給他。

實在被他纏得不耐煩了，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著他，說：“在我桌上，就是我的東西，我扔自己的東西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后，我捕捉到他眼底一瞬的錯愕，他大概是沒見過好學(xué)生這么無理取鬧的樣子吧？但很快，所有的情緒都淹沒在一個流里流氣的笑容里，他故意拖長音調(diào)：“既然這樣的話……那我手里的東西也是我的咯。”說著他搶過我手邊的習(xí)題冊，在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之前大步逃離“犯罪現(xiàn)場”。

真是讓人惱火啊。

Ⅲ

等我一路追上他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家奶茶店里隔著窗子向我招手，臉上得意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扁。我深知跟這種無賴沒什么好講的，只好重新買了一杯一模一樣的圣代，賭氣似地摔在他面前：“賠給你，書還我。”

“等它化了就還你。”他笑著指了指桌上還冒著冷氣的圣代。

雖然已經(jīng)在心里把他問候了800次，但我還是認命地坐在了他對面，將那個堆滿紅豆的杯子捧進手心。

正值仲秋季節(jié)，黃昏時分透過窗子灑進的霞光只有色彩沒有溫度，杯壁的冷氣在掌心開出涔涼的水花。指尖禁不住泛涼，我抬頭睨了他一眼，卻不料正對上他的目光，只好有些心虛地悻悻低頭。

還算是一幅美好的畫面吧？伏在桌邊涂涂畫畫的他少了平日里的張揚，安靜的側(cè)臉無故多了幾分認真。盡管我知道他肯定不是在學(xué)習(xí)，這世上是沒有人會用炭筆去演算函數(shù)題的。

流轉(zhuǎn)在周圍的音樂一曲又一曲地切過，不知道過了多久，原本造型漂亮的冰激凌終于化成了一杯奶油，一粒粒紅豆像是沉在水底的雨花石，若隱若現(xiàn)。我?guī)缀跏瞧炔患按睾暗溃骸昂昧耍瑫€我。”

“時間剛剛好，還給你。”他慢條斯理地從書包里掏出習(xí)題冊。我毫不客氣地拽過習(xí)題冊轉(zhuǎn)身就走，只聽到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小鹿，我還送了一個禮物給你。”

送禮物給我？我要是信了，那我就是傻子。

Ⅳ

可是，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他的確送了我一份大禮。

在老師要批改的那一頁作業(yè)的空白處多了一個趴在桌上睡覺的小白鹿，水筆畫上去的筆跡怎么也抹不去。我硬著頭皮交上了自己那另類的作業(yè)，老師雖沒有多說但臉上的不悅卻很真切。

自此，我與沈流年真的算是不共戴天。我威脅他說：“沈流年，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白鹿的VIP，要是你再敢捉弄我，我就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打一送一。”

可他偏偏就是那種臉皮厚到無所畏懼的人，還自以為熟絡(luò)地一邊跟我開著“為什么你不叫花鹿、麋鹿或者馴鹿”之類的玩笑，一邊旁敲側(cè)擊地向我打聽著霜霜的各種喜好。我當(dāng)然不會錯過這個可以捉弄他的大好時機，我告訴他說霜霜最喜歡吃辣，尤其是麻辣火鍋。

果不其然，那個周末他就打著慶祝霜霜獲芭蕾比賽冠軍的幌子請我們吃火鍋，鍋底選了特辣。我很不道德地抱著看好戲的態(tài)度，悠哉悠哉地去赴約。作為霜霜的頭號閨蜜，我很清楚地知道，她從不吃辣，因為她嫌會長痘還會發(fā)胖。

也正是因為我有這樣的自信，所以當(dāng)我看見霜霜明明辣到差點流淚，卻還稱贊說火鍋真好吃的那一刻，我更寧愿相信瑪雅人所說的世界末日。

這樣的劇情有多不可思議，就有多理所當(dāng)然。所有的出乎意料都歸結(jié)為一句話——霜霜喜歡沈流年。

年少時的討厭從來不懂避諱，可年少時的喜歡從來都是秘密。為了成全霜霜那羞于啟齒的矜持，我曾無數(shù)次被她拖到肯德基或公園，以一個電燈泡的身份跟他們一起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周末。

那些周末被我叫著“黑色周末”，他們談的話題是我完全聽不懂的，什么藝術(shù)，什么大師，這些都是我這種只會學(xué)習(xí)的人所不能體會的。

每逢此時，我只能端著一杯還泛著氣泡的冰可樂發(fā)呆，還要時不時地被沈流年一記爆栗生生拉回現(xiàn)實。然后繼續(xù)聽他們說著那些讓我一頭霧水的內(nèi)容，那時我第一次覺得他們真的很登對。

撇開別的不說，單從相貌上來看，他們也絕對是偶像劇里的標配男女主。

在考場上旗開得勝慣了，我難得有幾分妄自菲薄的自卑。

Ⅴ

霜霜來找我補課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就像她開始吃辣一樣。我一直不敢相信這世界上還有能讓她想要學(xué)習(xí)幾何函數(shù)的動力，即使我心知肚明那動力就是沈流年。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明明沈流年的成績更爛，霜霜為什么還怕趕不上他的腳步。

事實上，我也的確這么問了。迄今為止，我依舊清晰地記得當(dāng)時霜霜臉上欽慕崇拜的表情，她說：“白鹿，他跟我們想象中不一樣，他有天分，有夢想。他喜歡塞尚，最想到巴黎，跟那些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子弟完全不一樣。”

對于她的話我嗤之以鼻，滿是不屑。情人眼里出西施，這話說得總是沒錯的，我實在無法將夢想跟一個連teacher都拼不出來的人聯(lián)系在一起。

我知道沈流年其實是一個偏科的學(xué)霸是因為一道物理題。彼時，我正陪著霜霜復(fù)習(xí)，結(jié)果卻因為一道計算題我咬著手指卡殼許久。

“你這么做不對。”他瞥了一眼我寫在紙上的公式，突然蹦出了一句。

“你行，那你來。”

我本是打著看他知難而退的如意算盤，卻不想，他拿起草稿紙三兩下就給出了思路，然后朝我露出了一個招牌式的嘚瑟笑容。

那一刻，我心里的驚詫不亞于看到外星人。

或許，我真的不懂他，就像他說的那樣。

我們3人之間的平靜徹底崩盤是在臨近畢業(yè)的4月天，那天霜霜和沈流年吵架吵到天昏地暗，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哭了好久。眼看著好友傷心欲絕，我除了手足無措的慌亂，還有無法言說的憤怒。

找到沈流年的時候他正在天臺畫畫，最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生生被他穿出幾分懶散的痞氣。我不由分說地搶過他手里的畫筆，歇斯底里地吼道：“明明已經(jīng)收到通知書了，你為什么要放棄？你知不知道霜霜為了能陪你一起去巴黎花了多少心血？”

直至今日，我依舊忘不了那一日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失望再到平靜。過了半晌他輕笑，說：“白鹿，你根本就不懂我。”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輕淺的聲音隨著漫天飛舞的柳絮一起飄蕩在那個晴空萬里的4月天。手里的那一支炭筆被我生生捏斷，在掌心留下難堪的黑色痕跡。

事實證明，我的兩肋插刀不僅幫不了霜霜，我甚至都幫不了我自己。

他真的放棄了藝術(shù)之都——巴黎，聽說他選擇了佛羅倫薩，但這都只是聽說。他平素里張揚得很，可唯獨離開時最低調(diào)，低調(diào)到我根本就不知道。

所以，后來我對離別的印象一直都很模糊，記不清命運是在哪一幀為我們按下了暫停鍵。

Ⅵ

“白鹿，如果當(dāng)初你換個答案，一切是不是會不一樣？”霜霜有些遲疑的聲音打破了四下沉寂的氛圍。

她一語中的，我猛地一震，才驚覺指尖的咖啡杯已經(jīng)溫涼。頃刻間，我又記起了那個4月天，那個被淚水浸透了的4月天。

那一日，我和沈流年在天臺的爭執(zhí)以他的憤然離場而告終。為什么霜霜恰巧會出現(xiàn)在天臺，我也不知道。我只記得她紅著眼睛問我：“白鹿，沈流年到底為什么放棄巴黎難道你真的不清楚嗎？”

轟的一聲腦子里所有的一切都崩潰坍塌，那是謊言被拆穿的無力和愧疚。因為自始至終，說謊的人一直都是我。

那一張藏在紅豆圣代杯底的粉色卡片上寫的是：“小鹿，生日快樂。”

作業(yè)本上那一只白鹿其實是我自己用水筆畫上的，只是為了遮住一句話，到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記不清那是幾個字，只記得那話里有，小鹿和喜歡。

“可那又怎么樣呢？我從來就不喜歡他。”我強調(diào)似的大聲說著，生怕她不信，更生怕她輕信。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已經(jīng)離開的沈流年竟然又重新返回，我所有的話他一字不落地聽進耳中。然后，我看到他手里的飲料悉數(shù)砸落在地，在滾動不遠后靜靜躺在陽光下。

再然后，他離開，從未返場。來不及說再見的離別最令人心酸，因為連能再見的希望都沒有。

可是……

“就算再來一次也沒什么不一樣的，我只是他爸爸資助的一個窮孩子而已，不值得他為我放棄夢想。”我輕描淡寫地回答。

我從來都不相信灰姑娘的故事，以前沈流年總說我理智到冷血。其實才不是，如果他英文稍微好一點的話，他一定不會再這么說，因為VIP——very important person。

白鹿喜歡沈流年，這是秘密，除了掛在我房間的那一幅畫，誰都不知道。

是什么時候買回來的我已經(jīng)不記得了，只記得畫上的女孩皺著眉頭，手里端著一杯冰淇淋，畫紙微微泛黃，看得出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不過好在邊角那一行小字還清晰可見——蒹葭蒼蒼，“白鹿”為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