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輝
現代文學史有過許多種,可是似乎尚未有專章論述“文人與副刊的關系”這一課題。其實,缺少這樣的論述,文學史只能是一輪殘月。
興趣·個性·風格
著名美學家宗白華,五四時期曾熱心于新詩的創作。但他對于新詩貢獻突出,常常被認為是他在任《時事新報》“學燈”副刊編輯時,與遠在日本留學的郭沫若產生對新詩的感情共鳴,從而激發了郭沫若的詩情,《女神》中的許多作品,就是在1919年9月到1920年4月,宗白華主持“學燈”的幾個月期間集中發表的。
這一佳話,也曾引起另一說法。香港一位文學史家在書中寫到:“因為宗白華喜歡新詩,所以發表了許多郭沫若的作品,相反,卻對寫小說的郁達夫冷淡。”事實并非如此,因為郁達夫給“學燈”投稿時,宗先生已經離開上海去德國留學了。那一說法,只是一個“冤案”。
不過,這一“冤案”的發生,從另一方面說明了文人與副刊的一個特點,即現代副刊大多由一兩個人做編輯。這樣,編輯的興趣和個性,往往決定了某一副刊的風格,由此以來,編輯的更換,常常也就意味著舊日風格即將變化,極少有例外。
有什么樣的編輯,就會有什么樣的副刊。喜歡新文學者,自然團結新詩新小說作者;喜歡傳統藝術者,自然把目光放在曲藝戲劇上;喜歡政治者,自然熱心于現實生活或理論的介入。編輯高品位,副刊必然高品位,一個交際廣泛而杰出的文人,他的副刊也必然多彩而杰出。
仍然以“學燈”為例。在宗白華去德國之后,接替他的李石岑遠不如宗那樣重視郭沫若的作品。用郭沫若自己的話來說:“便把那種狂濤暴漲一樣的寫詩欲望冷下去了。”到1925年前后,同樣是“學燈”,在李石岑手中,便成了以介紹政治思潮為主的副刊。巴金當年與郭沫若、阿英等人就馬克思主義、托爾斯泰等問題展開過論爭,其文章就發表于此時的“學燈”上。
三十年代《大公報》的“小公園”副刊的變化,也是一個例證。在1935年蕭乾接手編輯之前,“小公園”以介紹舊戲等為主,文章形式中也常見詩詞之類。剛從燕京大學畢業的蕭乾一到任,幾天時間就將之改變為以新文學為主的副刊,與沈從文所編的《大公報》“文學”副刊相差無幾了。
編者的興趣和個性,便是這樣決定著副刊的風格。
難得知音
宗白華與郭沫若在新詩創作上,產生了難得的共鳴,從而激發了郭沫若的詩情,這實際上是作者求得知音的一個范例。一個副刊編輯就該如此,他應從來稿中、從文壇的種種動態中,捕捉適合于自己主張的對象,積極地成為某些作者的知音。蕭乾曾說過,看一個編輯是否成功,應該看他發現了多少新作者。當然,已經成名的作家,也存在著遇到“知音編輯”的問題。
編輯成為作者的知音,扶植文學新人,這樣的例子在現代文壇上可以說數不勝數。二十年代初沈從文從湘西來到北京,在極其艱苦的環境中開始對文學的追求。到1925年,雖然經過郁達夫的介紹,沈從文開始在《晨報副刊》上發表一些作品,但仍然只是一個不知名的作者。1925年10月徐志摩接手編輯《晨報副刊》,在《我為什么來辦,我想怎么辦》一文中,第一次將沈從文這位無名作者,同聲震文壇的胡適、聞一多、郁達夫等人一起列為他的約稿對象。徐志摩極為欣賞沈從文的文章中所表現出來的文學才能。為了讓更多的讀者認識沈從文的價值,除了陸續發表他的作品,在這一年十一月,徐志摩還破例將沈從文八個月前發表于《京報副刊》上的散文《市集》,重新刊登在《晨報副刊》上,并特地配上一篇《志摩的欣賞》,高度評價沈從文的才華道:“這是多么美麗生動的一幅鄉村畫。”他還說:“復載值得讀者們再三讀乃至四讀五讀的作品,我想這也應比亂登的辦法強些。”
從此以后,默默無聞的沈從文,成了徐志摩編輯《晨報副刊》和后來《新月》雜志的重要作者。一個來自湘西山區的文學青年,最終確定了他的生活道路。對能遇到徐志摩這樣的知音,沈從文深為感激,終身未能忘懷。八十年代回憶五十年前遇難的徐志摩時,沈從文仍然這樣深切地說:“覺得相熟不過五六年的志摩先生,對我工作的鼓勵和贊賞產生的深刻作用,再無一個別的師友能夠代替……”
在回憶自己當年在《大公報》“文藝”副刊上發表作品時,嚴文井同樣對蕭乾這位編輯懷著深深的感激,他甚至這么說:“完全可以這么說,沒有蕭乾,就沒有今天的我。”實際也許正是如此,因為當年一個作者的作品能否在副刊上發表,常常會影響他對未來生活的選擇。
再說難得知音
沈從文是一個杰出的小說家,但他也曾寫過許多新詩,尚散于報刊上,未結集出版。在1935年前后沈從文編輯的《大公報》“文學”副刊上,他以“上官碧”等筆名發表過幾首詩。其中兩首分別為《卞之琳浮雕》《何其芳浮雕》。在詩中,沈從文曾生動而富有詩意地描述出他對這兩位年輕作家的印象。
此時,卞之琳和何其芳均是剛剛在北方文壇嶄露頭角的年輕大學生,后來他們被視為“京派作家”中年輕的一代。沈從文詩詠他們,是一個已經在文壇奠定重要位置的作家對年輕人的贊賞,同時也是一個副刊編輯對年輕作者的扶植,如同當年徐志摩對他的扶植一樣。
編輯成為作者的知音,在文人中形成了一個極好的傳統。這一點,我們以沈從文為中介,上有徐志摩,下有蕭乾,便可以有一個系統而突出的印象。從徐志摩那里,沈從文獲得的不僅是充分理解和全力支持,還有對做好編輯工作的認識。1933年接手編輯《大公報》“文學”之后,沈從文像徐志摩當年扶植自己一樣,對許多年輕的文學青年傾注了全部熱情。在這些作者之中,他熱情地扶植了卞之琳、何其芳、蕭乾等后來活躍文壇數十年的作家。在他的指導下,蕭乾的處女作、短篇小說《蠶》發表于“文學”副刊上,從而成為蕭乾文學生涯的起點。他還捐資幫助卞之琳出版詩集,他用各種方式將所欣賞的作家介紹給讀者。文學史家、評論家論述到“京派文人”的年青一代時,是不會忽視沈從文培養他們的重要作用的。
從沈從文那里,蕭乾也繼承了副刊編輯的好傳統。在1935年夏天,成為《大公報》的副刊編輯之后,他也盡其所能發現和扶植了一批年輕作家,如嚴文井、劉白羽等。
能夠遇到編輯知音,是作者的幸運;能夠成為作者的知音,也會是編輯的快樂。
貴在兩相知
也許,不應將“知音”只限于編輯對作者的理解和支持。對于作者,與編者在心靈上、思想上、意趣上有所溝通,同樣是必不可少的。
一個優秀的編輯,當他的身邊匯聚起一批杰出作者時,也就是用他的精神與見解,贏得了充分的支持。魯迅很理解當編輯的苦衷,他說過這樣的話:“做編輯一定是受氣的,但為‘賭氣計,且為于讀者有所貢獻計,只得忍受。”這是他在1933年7月14日寫給黎烈文的信中說的。這段時期,正是《時事新報》副刊“自由談”最為輝煌的日子。魯迅是作為一個作者,向編輯說出這番感觸的,其中自然體現出他對黎烈文編輯“自由談”的理解。
在黎烈文1932年底接手編輯“自由談”之后的一年多時間里,魯迅在這時期創作的大量雜文主要發表于這里。以他為核心,一大批進步文人,紛紛出現于這塊陣地上,作品主要形式為雜文。所以,人們后來提起這段時期的“自由談”,稱之為雜文的“黃金時代”。
但是,魯迅深知在那種環境中,一個編者將那么多思想深刻鋒芒犀利的雜文經營出來,總會遇到來自各個方面的種種壓力,其中也可能包括作者的誤會甚或指責。魯迅極為理解黎烈文的處境,常常細致入微地體察他的難處。在黎烈文遇到誣陷攻擊時,他曾頗為關切地安慰說:“能修煉到不生氣,則為編輯不覺其苦矣。不可不煉也。”在投稿時,他也盡量考慮編輯處理稿件的自由度。翻閱魯迅這段時間給黎烈文的信,我為魯迅的話而感動:“今姑且寄奉,可用與否,一聽酌定,希萬勿客氣也”,“可用與否,仍希裁定。”這些話或許帶有文人間的客套語氣,但下面這封信則充分體現出他對編輯的相知:“《自由談》已于昨今兩日,各寄一篇,諒已先此而到。有人中傷,本亦意中事,但近來作文,避忌已甚,有時如骨鰻在喉,不得不吐,遂亦不免為人所憎。后當更加婉約其辭,唯文章勢必至流于荏弱,而干犯豪貴,慮亦仍所不免。希先生擇可登者登之,如有被人扣留,則易以他稿,而將原稿見還,仆倘有言談,仍當寫寄,決不以偶一不登而放筆也。”
摘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