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零售的故事的詠嘆形式

宋子剛

形 式

關于小說，有一種沒有被認識到的解釋就是產生于故事的失敗形式。故事和對故事的渴求就像是兩條對峙的蛇類，故事在吞咽的過程中自行消失，雙方因為長度相等，越成功的故事必然越屬于它權力和價值的封閉自構。小說，作為一種心靈寓事的例外涌現與考究反芻，它在不停升起的同時需要能夠不停地回落的支撐，它漫無目的的原始出發需要堵截和抽身的反向推動。插敘和倒敘即屬于回到原點再次接力，乃至戲劇舞臺被壓縮的共時性爆發。此刻，線性敘事被明確排斥。因此，小說強烈的現代感正好聳立于故事失去后它的最容易的壓縮形式、精選形式、側面形式或殘缺形式。而當我們閱讀《姑在街頭洗澡》這篇小說時，我們面對的是被零售的故事的詠嘆形式。

詠 嘆

詠嘆是一種情緒激動。日常情態中的激動最能揭示出存在的某種急迫狀態，因此西方歌劇中老早的詠嘆調在最具急迫意味的“受難曲”中表現得淋漓盡致。耶穌被猶大出賣后遭到拘捕，受盡凌辱摧殘，兵丁們又用荊棘編成冠冕戴在他頭上，并扒光他的衣服給他披上紫袍。譏諷道：“恭喜猶太人的王啊，你的天國在哪里呢？你的拯救在哪里呢？”荊棘的尖刺扎破額頭，流下的鮮血和鞭刑拷打的淤血混合在一起。后面，祭司長和差役們又喊著說：“釘他十字架，釘他十字架！”（冠冕、紫袍和十字架的“儀式”是重要環節，它證明了僭越之罪并昭示審判）在巴赫的《馬太受難曲》里，情節性內容都由男高音用旁白性的宣敘調唱出。主題部分采用了詠嘆調，“合唱和樂隊展開悲哀的沉思和激動的抒情，歌頌對人類的熱愛和自我犧牲精神，表達對人生苦難的關懷和對崇尚精神的追求。”另外，純形式的詠嘆表達為一種敘述的“腔調”。小說中使用腔調可以讓敘事產生急難般的無忌征用：三姑的癲傻行為是被呵護的；大量令人反胃需掩鼻躲避的場景、物相、動作等，因為腔調的包裝變得似乎可接受（例如：垃圾堆狀貌花果山）甚至可以觀賞（例如：性行為和大量被描繪的性意識，可以是社會墮落的表征，也可以確保個體三姑的人格感知的完整無缺）；腔調魅惑和松懈了有產階級閱讀的羞恥固執，攤開了全體人類命運的攤位化、無根化乃至垃圾化的共同下場。作者嫻熟有度的詠嘆筆法使最底層的生存道德發出了空谷回聲般的悲涼效果。是的，詠嘆使悲劇大于悲劇本身。

比 較

比較是對作品所揭示的二次揭露。比較中作品在陌生的主題下生發出新的閱讀體驗。比較不保證正確，不提供終極解讀，它在意義對照的互鏡中產生解釋學的良性循環，也是“我讀”的拋投和偏向，旨在打開作品新的視域。鑒上備忘，我愿意把小說中一開始就擔在“三姑”肩上漂移著的垃圾“山”，和我們自以為是的富裕盛世所該背負的沉重的十字架相比較。把兩種洗浴（清晨奇異的街洗和玫瑰園洗浴中心的巨大背景）視為人類信仰中無比圣潔的洗禮的雙重諷刺暗示。把重要道具“狗氣殺”的塑料蛇皮袋筒裙和耶穌受辱時被披上的紫袍相比；把三姑腳趿的一雙荷綠色塑料涼鞋和耶穌頭上帶刺的荊棘冠冕相比。（后文出現另一個涼鞋“女兒”，則是劇情推動的某種“刺破”，強烈如耶穌額頭被扎出的鮮血！）把相繼出現沖突的黑制服、晨練者、玩鋼蛋老頭和出租車司機，對三姑的污辱打擊，與迫害耶穌的大祭司和兵丁們相等同！在著名的最后的晚餐中，耶穌預知自己的受難將見證、擔負和清洗一個時代人類的罪責，他把餐餅掰碎分給十二門徒說，拿去吃吧，這是我的身體。接著又端起葡萄酒的杯子說，你們都喝吧，這是我為萬人所流的立約之血，為了使罪得到赦免。——因此，當我們閱讀到垃圾堆里的三姑將殘留的洗衣精當食用水喝下而嘔吐不止時，我們的腸胃反應應該如作者所刻畫的狀態要求一致；當三姑撲倒在地用嘴唇去舔吸那一小股被浪費的污水時，我們的心靈感受也應該如作者不惜近鏡詳描所期待的效果一樣強烈！特別是黑制服和出租車司機對三姑冷漠施虐，喪盡人性地把三姑暴打至死時，我們難道不覺得作者已將現代社會另一極端的人間地獄全部打開、展示出來？仿佛耶穌遙遠的聲音：吃吧喝吧，這是我的身體，這是我的血液！這是凌厲的小說為讀者提供的“最后的晚餐”。

零 售

“零售”這個詞源自法語，本義是“切碎”。三姑本身就是被零售的：她較早的家人、生活被突然切碎，而直接的物理碎屑（垃圾）維系她最后階段生存需求。零售需要一個相對寬廣醒目的場所（小說的設置時間是空曠清晨），縱深發展的劇情被切碎為各種符號標識的依次登場，完成木偶般的規定姿勢后完結清空（只有灑水車似上帝般的返回存在）。零售所售只剩噱頭，單向的串聯式敘事結構控訴著時空掛件的叮當脆弱，破爛等于破爛人，還有破爛世界。零售是物的最后放逐，類似于一次性的傾盆倒出（全部的破爛）？受眾由消費取代，不問什么或如何？耶穌被釘上十字架高舉起來，身體因重力逐漸下墜，刺穿的鐵釘繼續撕裂著手掌和腳骨，淤血處有新血滲出，只是越來越少——“……一腳，兩腳，三腳。有勁的皮鞋腳，年輕有力的皮鞋腳，砰砰響，噗噗之聲，似踹癟氣的舊車胎……”時代的踐踏匯入了所有的腳步之加力。結束處面對燦若鮮花的尸首我們甚至可以抱之蔑笑，無非就是一次被拒絕的心靈零售的無聊甩賣而已。

耶穌受難三日后復活，化身各異，常人自不能辨識。今日我視文中女主，猶如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