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壓歲錢

路小遠

初一那年，我的同桌是個比我大一歲且做事很奇怪的女生，她有一頭長長的直發，但卻幾乎沒綁起來過，常常一低頭，長發把半張臉都蓋過了，偶爾把臉露出來，也總是一副全世界都欠了她的樣子，一點年輕人該有的朝氣都沒有，我很不喜歡她，也一點兒不想和她坐同桌，因為每次到周日晚上上自習課的時候，她都要痛哭一場，沒有任何來由的，說哭就哭起來了，惹得全班的同學都以為是我欺負了她似的。

一開始我很怕她，雖然心里很清楚不是自己惹了她，但小時候仿佛就是那個樣子，只要她一哭，她就成了應該被同情和支持的那一方，也是這個原因，我被班主任叫過去談過好幾次話，雖然她打的是詢問的旗號，可她的眼神卻出賣她，大概是后來的次數多了，她也就見怪不怪了，很突然的一次，同桌再哭起來的時候，班主任既不管了也不再找我談話了，就連我提出來的要換坐位，她也不再提及了，像是一下子知道了同桌常常痛哭的原因。

對于我的同桌我真是充滿了很多很多的好奇，雖然我不喜歡她，但我確確實實想知道她心里到底有什么傷心的事情。那年臨放寒假的前幾天，我們正準備去操場上體育課，教室里忽然走進來一個中年婦女，同桌一看見她，立馬又擺出她那副憤世嫉俗的樣子，中年婦女叫著她的名字看著她，很傷心委屈的樣子，當她提出來說想和她說說話，請同桌到外面去時，同桌很大聲地朝她喊了一句，我不去！我憑什么要聽你的！中年婦女很是無奈，眼看教室里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她想拉走同桌，可同桌卻坐在那里，死活不肯動一下，良久以后，中年婦女也放棄了，她紅著眼睛從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幾張紅紅的紙幣，燕子，她叫著同桌的名字說，這些錢你拿著買新年衣服穿吧。我看得心里一怔，對我的這個同桌真是又佩服又討厭，她怎么可以這樣對待自己的媽媽呢？我以為她會收下她媽媽給她的錢，可她卻很酷地把臉轉向了另一邊，看也不再看她，體育老師已經在教室外面催了，看熱鬧的同學也開始一點一點地走出教室外面，她媽媽應該也是怕耽誤了她上課，索性把錢往她的課桌上一放，我看見有液體自她很滄桑的眼角處流下來，她說，燕子，就當是媽媽給你的壓歲錢，你拿著花吧！說完以后，她扭頭就離開了教室。

本來我也是想下樓去操場上體育課的，可見燕子那么傷心的樣子，我心里想要不要留在教室陪陪她，然而，我還沒有開口問她，她就看向我說，小遠，能不能拜托你幫我請下假，我不想去體育課了。我點點頭答應她，看她沒有哭，又難得地第一次主動找我這么說話，就大膽地問了她，你很討厭你媽媽？她對你好好哎，我媽從來都沒有給我過壓歲錢。話音才剛落，她的眼淚就像決堤了的洪水一樣順著她的臉龐砸下來，她抖著嘴唇看著我，沖我吼了一句，你知道什么！！！我被她的吼聲嚇了一大跳，后面的話自然而然地也就咽回了肚子里，即使心里冒出來了一串又一串的問號。

我和燕子只做了這么一年的同班同學，后來在偌大的學校里我們很少遇見，即使遇見了也只是很尷尬地笑笑，她依舊是初一時的樣子，明明就那么年輕，可卻總是給人歷經世事滄桑的感覺。初三時我的同桌是一個大大咧咧說起話來能把你甜死的女生，她像是對什么事都充滿好奇，不論是別人想告訴她的，還是不想告訴她的，她都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一次課間休息時，我們去小賣部買東西正巧碰上了燕子，她看到我和燕子打招呼，立馬一副發現了新大陸的樣子，她問我，你認識她？我說，初一時她是我同桌呀。她的嘴巴頓時張得能塞進去一下蘋果。待燕子一走遠，她立刻朝我嘰嘰喳喳地說開了，她好可憐的，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去世了，她媽媽養不起她和她弟弟，就把她給了她的叔叔家，然后帶著她弟弟改嫁了……

不知道該怎么形容聽到這一切時的心情，同桌一年，她幾乎沒怎么和我說過話，自然我也就不知道她的那些過去，我只知道，她不開心，每一天她都不開心，卻不曾想她一直過著這樣顛沛流離的生活，怪不得她每個周日從家里到學校上自習的時候都要痛哭一場，怪不得那次她媽媽說給她那么多壓歲錢，她卻一點也沒有開心起來，怪不得班主任后來不再找我談話問她痛哭的原因，想來是那個時候她已經問清楚了所有。

初中以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燕子，但我真的一直想跟她說聲對不起，因為在我還不知道這些前因后果的時候，我曾不止一次地和別人談論起她，我罵過她不識好歹，甚至到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她那樣對她媽媽是不公平的，可能是當時年紀的原因，我也一直沒站在她的立場上想過她媽媽給她這些壓歲錢賦予她的意義。

我是從七八歲時就沒有再收到過壓歲錢了，家里重男輕女是一個原因，貧窮也是一個原因，可十七歲那年除夕的晚上，爸爸卻忽然給我發了壓歲錢，他站在客廳里，暖黃的燈光打在他的身上，照得他整個人都很溫暖，他沖我很和煦慈祥地笑，他說，小遠，來，爸爸給你壓歲錢！那天晚上，他跟我說以前家里的條件不好，壓歲錢只發給了弟弟，委屈了我和妹妹，可現在不一樣了，家里的條件好起來了，而且我也十七歲了，以后就要是成人了，等工作以后可要給別人發壓歲錢了。不知怎的，在爸爸跟我說完那些話以后，我忽然想起了燕子。

那時候我常想，壓歲錢就是一場喜慶的輪回，在你還小的時候爸爸媽媽給你，等他們老了，你再反過來給他們，然而，我的爸爸卻沒有等到這一切的發生，那年春天，他被查出肝癌，晚期，在我們都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地跟他告別的時候，他就帶著滿身的遺憾走了。那以后，每年的除夕，家里再也沒有人提起壓歲錢這回事，我是自那一刻才理解了燕子當時的心痛，只是她還很小的時候就見慣了人情冷暖，所以在她媽媽給她錢的時候，她就很明白，那是最后的壓歲錢，也是最后的告別，懂事如她，以后無論怎樣都不可能會想著去打擾媽媽全新的生活，而我在每年除夕的時候都總是想，為什么當時就沒有好好地和爸爸說說話，告訴他等他老了，我也會在每年除夕的時候，給他發壓歲錢。那樣可能就不會常常站在客廳里，想著他最后給我壓歲錢的樣子，又多想，每一年的除夕還有他和煦慈祥笑著對我說，小遠，來，爸爸給你壓歲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