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龍飛
陳希亮字公弼,北宋眉州青神人,26歲就中了進士,被朝廷派到長沙縣當知縣。初夏,陳希亮抵達長沙縣,第一個感覺就是:此地人很喜歡竹子,不但城外漫山遍野都是青翠的竹林,連城里也有很多戶人家,在院子里種滿青竹。
陳希亮單身一人住在縣衙前院,后院住的是另一個單身漢縣丞劉平,劉平和陳希亮一樣,都是從外地來到長沙縣步入仕途的,但劉平沒有功名,五年前從稅役一步步干到縣丞,陳希亮認為對方雖然沒有功名,但能當上縣丞一定很有能力,所以挺敬佩劉平,劉平也很敬重陳希亮的才華。劉平在自家小院種滿青竹,下班后就在竹林間澆水施肥,陳希亮沒事就過去串門,倆人關系格外親近,常常一起邊賞竹邊喝酒聊天,吟詩作對。
第二年年初,陳希亮進京述職,回到縣里就得知長沙縣發生了一件奇案,劉平作為縣丞已經初審過,他向陳希亮介紹了案情:長沙縣城外有一片竹場,場主叫安大,娶妻劉氏,安大有位得力的伙計叫李規,并且李規也是單身一人。雙方合作多年非常融洽,但春節期間,李規烹飪了安大送去的新筍,吃過后就面色鐵青,七竅流血而死,隨后鄰居發現報案。劉平受理了此案,派仵作去勘驗現場,仵作斷定竹筍有毒,毒性類似砒霜。于是劉平判定,送筍給李規的安大就是下毒的殺人嫌犯。劉平下令,將安大和他老婆劉氏都帶到縣衙候審。當劉平單獨審問安大時,安大矢口否認下毒,但隨后劉平單獨審問劉氏時,劉氏卻提供了重要線索,劉氏稱:“李規平時總調戲我,我告訴了安大,安大曾聲言要報復李規。而送給李規的新筍,就是安大自己挖的。”
于是劉平據此判定安大得知老婆被李規調戲,所以懷恨在心,尋找天然毒筍毒死了李規,于是將安大收押入牢,等陳希亮回來再審。陳希亮聽完劉平的陳述,接手了案卷。劉平長出一口氣,提出要請假回外地老家探親,陳希亮滿口答應了。劉平當天下午就離開了長沙縣,而陳希亮在書房里看案卷一直看到半夜,并沒發現什么不妥,就想按照劉平的審理結案,判處安大死刑,沒想到此時門外突然有人小聲說話:“陳大人,我是仵作,有事求見。”
陳希亮打開房門,仵作閃身而入,迅速關上房門。陳希亮上下看了幾眼仵作,不禁問道:“仵作,你也是長沙縣衙的老人了,見我為何如此小心啊?”
仵作忙行禮說道:“大人,我稟報之事重大,雖然劉縣丞離開了,但我怕他的耳目猶在啊。”
陳希亮忙請仵作入座,仵作坐下娓娓道來:“大人,長沙自古就有在竹林中撒砒霜,毒殺鼠類的習慣,但藥店郎中很有節制,從不一次性賣給百姓過量的砒霜,所以竹林撒下的砒霜量很少。長出的新筍就算有毒毒性也很微弱,幾百年來,長沙縣從沒出現食用毒筍死亡的事,也就是說天然毒筍不可能出現。而且我還聽老師說過,外省曾發生過有人在竹中下慢毒,使新生的竹筍帶有劇毒,以毒殺食用者的案件,方法很簡單,但是很費時日,就是用淡砒霜水每天澆灌一根竹的竹根,砒霜水濃度要很低,能夠使竹根吸收卻又不影響竹子的生長,大概半年之后才能有效果,此時生出的新筍就會帶有劇毒,但用肉眼根本察覺不出來與無毒筍的區別。毒筍只有加熱,或用熱水浸泡,或者烹飪熟才會出現淡淡的紫斑。李規一案中,我在李規自己烹飪的菜里,發現所有的筍都出現了紫斑,而安大家自己吃的筍卻都無毒,這就說明安大竹場里的新筍有的有毒,有的沒毒,但有人把毒筍都挑選出來送給了李規。還有一點就是,為什么沒受到恐嚇,劉氏就主動做出了不利于安大的證詞?”
陳希亮送走仵作后低頭沉思,隨即起身去獄中審問安大,第一句話就是:“安大,劉氏說李規曾經調戲于她,到底是不是真的?”
安大點點頭,長嘆一聲說起來:“這五年來,我一直在外忙碌,竹場其實由劉氏和伙計李規操持。我早聽鄰居傳說,劉氏與人不清白,沒想到竟然是李規調戲劉氏,虧他是我好兄弟!如今他死了,雖然不是我下的毒,但我也覺得很高興,我想這一定是上天的報應。只可惜我沒法洗刷我所受的冤屈,因為毒死李規的新筍確實是我親手挖的,也是我親手送給李規吃的,其間只有劉氏幫我剝了筍皮,用熱水沖洗分揀,再沒有他人插手,只能怪我命不好,挖到了毒筍,我沒法為自己解脫,只能認命赴死。可惜我妻劉氏,從此只能一個人生活了。”
陳希亮平靜地聽完安大的陳述,又問了一句:“安大,你親眼見過李規調戲劉氏嗎?”安大搖搖頭:“是劉氏告訴我的,但這還有假嗎?”
陳希亮沒有反駁,轉而又問道:“那你家竹場,也經常買砒霜除鼠嗎?”
安大點點頭:“不過這幾年,砒霜都是劉氏撒的,因為我一直都在外地忙碌。”
陳希亮不置可否離開了牢房。第二天,陳希亮化裝成生意人,自稱是安大的生意伙伴,來跟安大買竹,結果在安大家見到劉氏,發覺劉氏對安大的案情并不太關心,對生意也不關心反倒總看鏡子中自己描眉打扮。陳希亮不禁疑云叢生,從安家出來,走到竹場邊上看了很久。隨后陳希亮又去了李規家,他自稱是李規的同鄉,聽說李規遇難特地來了解情況。李規單身一人,但和鄰居們關系很好,陳希亮向他們詢問對李規之死的看法,鄰居們七嘴八舌地說起來:“李規安分守己,雖然沒有結婚,但絕不會調戲劉氏。倒是李規有次與我喝醉酒后說,劉平與劉氏原來是同鄉,以前劉平做稅役來收稅時,安大總不在家,劉平就與劉氏不清不白,有次還被李規撞見,起初倆人威逼利誘讓他保密。李規不想得罪倆人,但又覺得對不起安大,于是向安大提出親自去報稅,阻止劉平和劉氏再見面,沒想到最后得了這個下場,還被劉氏誣陷,老天爺真是無眼啊!”
陳希亮聽了李規鄰居的抱怨也沒說什么,就回了衙門,又在門口望著隔壁劉平院里的竹林,看了許久才回自己的房間。第二天陳希亮升堂,判處安大死刑,秋后問斬。不久劉平從老家回來了,陳希亮很是高興,當晚就在縣衙餐廳請劉平吃飯,席間倆人談笑風生,縣衙的廚子不停地上菜,突然間劉平神色大變,直勾勾望著廚子端上來的一道菜,原來是一盤清炒鮮筍,筍上有淡淡的紫斑。陳希亮見上了新菜,就頻頻給劉平夾鮮筍,劉平臉色已經鐵青不敢下筷子,最后絕望地說道:“陳兄,這筍有毒不能吃!”
陳希亮笑了:“縣丞大人啊,李規生活在竹林多年,都會誤食毒筍。您是到了長沙才開始種竹子的,怎么會知道這筍有毒,而且這就是從你院子里挖來的啊?”
劉平一時無語,陳希亮卻笑了:“縣丞大人,無話可說了吧?我請您隨我再去看另一出戲。”
陳希亮也不管劉平愿不愿意,拉著他進了牢門,遠遠能看到安大的單人獄室,陳希亮示意劉平不要說話,靜靜觀看。而單人獄室中,安大正在與劉氏訣別,倆人都是淚流滿面。此時一名獄卒端著一只木托盤來送飯,托盤上放著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是一盤筍燜肉,一盤清炒鮮筍,還有一盆大米飯,安大和劉氏都看呆了,獄卒卻先開了口:“安大啊,你今晚好運氣啊。我們縣丞劉老爺自己種的新筍豐收,加上劉老爺今日過生日,所以送了些筍給監牢后廚,給犯人改善伙食,你運氣好趕上了,趕緊吃吧.”
劉氏抬眼一看,筍上有淡粉的紫斑,而安大毫不在乎端起來就要吃,劉氏不禁面色鐵青,不忍心轉過頭去,趕緊出了牢門。獄卒看到劉氏出了牢門,立刻打掉了安大端的飯碗。再說劉氏出了牢門,迎面正看見劉平,劉氏見左右無人,不禁抱怨道:“劉平啊,安大已經被判死刑,你何必現在就要他性命,反倒引人懷疑?”
劉平無語,劉氏連連追問,突然陳希亮從劉平身后出來,嘆了口氣說道:“劉平,劉氏,安大不知道此筍有毒,你倆卻知道此筍有毒,作何解釋啊?”
劉氏嚇得頓時癱軟在地,劉平長嘆一聲不再辯駁,說出了真相:原來劉平與劉氏是同鄉,劉平來長沙當稅役時,常去安大的竹場收稅,多次遇見孤身一人在家的劉氏,倆人有了奸情,后來他們發現李規有所察覺,就威逼利誘想堵住李規的嘴。李規沒對安大說出奸情,但主動繳納稅金,避免劉平與劉氏接觸,于是倆人懷恨在心,就開始謀劃除掉安大和李規。一直沒機會,直到劉平當了縣丞,偶然得知了制造毒筍的辦法,劉平就把制造和辨別毒筍的辦法,都教給了劉氏,她也制造出一些有毒的竹筍,然后把這些毒筍挑出來,交給安大送給了李規,安大沒發現是毒筍,但仵作畢竟廣聞博識發現了毒筍,斷定劉氏陷害安大,偷偷告知了陳希亮。而陳希亮化裝去暗訪劉氏時,發現安大家的竹場因為砒霜被集中使用在有限的幾根竹子上,用來制造毒筍,所以竹林中各種鼠類很是活躍,那一瞬間,陳希亮想起去年曾經看到過,劉平院里的竹叢里也是各種鼠類猖獗,于是馬上將劉平與劉氏聯系到了一起。 安大被無罪釋放,而劉平和劉氏雙雙被抓。安大看到他倆被押進牢獄,不禁暗自慶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