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舞

李伶伶

馬五又來劇團(tuán)要地皮稅。馬五上個月剛來收過一大筆錢，這個月又來要，戲班有些吃不消。班主請求馬五高抬貴手，馬五說，給你三天期限，不交錢，就滾出小城。

馬五是小城地頭蛇，仗著他姐夫的權(quán)勢在小城橫行霸道，老百姓敢怒不敢言，班主當(dāng)然也不敢得罪他。

馬五的到來讓大家人心惶惶，誰都沒有心思唱戲練戲，只有女人例外，該唱戲唱戲，該練戲練戲。大家背地里都翻她白眼。女人不在乎。

馬五走時路過排練間，排練間的門開著，馬五看見了在里面練功的女人。女人當(dāng)時正在練習(xí)舞水袖，長長的水袖被女人舞得如煙如云如水，馬五看呆了。馬五回身對班主說，如果你交不出錢，又不想從小城滾出去，就把這個女人給我吧。班主說，這怎么行？馬五說，你考慮考慮，三天后我等你消息。

馬五走了，班主卻陷入了困境。他確實交不出那么多錢，又不想離開小城。戲班好幾十口人呢，好不容易在小城站住腳，若是離開，說不定就散了。可要是用女人去換整個劇團(tuán)的安穩(wěn)，他還真開不了這個口。再說女人也未必同意，人家還是個姑娘呢，怎么甘心給馬五這樣的人做姨太太？

班主和班子里的其他人商量，大家竟一致同意把女人給馬五。這個結(jié)果并不讓人意外，因為女人平時和團(tuán)里的人關(guān)系不好，她自私、傲慢，而且我行我素，幾乎和每個人都發(fā)生過不愉快。但她的戲唱得好，尤其水袖，舞得相當(dāng)漂亮。

班主不得已，來找女人談話。女人聽完了事情的經(jīng)過，很生氣，她冷冷地看著班主說，我不同意！如果我是你女兒，你會同意把我嫁給馬五嗎？

班主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同意，看來我們的戲班只好離開小城了。

女人說，戲班是你的不是我的，為什么要我為戲班做出這樣的犧牲！

班主被女人問得說不出話，只好走了。

戲班的人得知女人拒絕了班主，不肯為戲班分擔(dān)憂愁，都覺得女人做得很過分。畢竟，給馬五做小，不同于上刀山下油鍋，不是什么要了性命的事。女人太自私了，一點兒也不為大家著想。戲班若是被馬五趕出小城，大家又得過顛沛流離的生活，那時候又要受苦了。大家不甘心，不愿意再過那樣的日子，所以想到了男人，讓男人去勸女人，說不定女人就同意了。

女人喜歡男人，戲班里的人都知道。女人把戲唱得那么好，把水袖舞得那么漂亮，就是為了引起男人的注意。可是男人偏偏看都不看她一眼。大家背地里都笑話女人。可女人不放棄，她覺得男人早晚有一天會愛上她。

晚上女人剛吃過晚飯，男人忽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女人一陣驚喜。男人來找女人，這還是第一次。

女人問，你怎么來了？

男人說，是他們讓我來的。

女人一聽，滿心的歡喜頓時化做滿腔的憤怒。女人說，原來你是來給他們做說客的！

男人說，不是。

那是什么？女人追問。

男人說，戲班的安危去留，確實不該加在你一個柔弱女子的身上，所以你拒絕得很對。我來是想讓你趁著馬五還沒來，趕快悄悄地逃走，免得明天落入馬五手里。

男人說得很真誠。女人聽完男人的話，忽然落下淚來，這是她在戲班這么長時間，聽到的最溫暖的一句話。

女人說，你為什么不愿意我落在馬五手里？

男人說，因為你是個好姑娘。

女人說，那你為什么不喜歡我？

男人說，因為我忘不了她。

女人說，可是她已經(jīng)死了呀！

男人說，不，她永遠(yuǎn)活在我心里。

女人再次落下了眼淚。

男人著手為女人收拾行裝，女人忽然按住男人的手，說，你能為我唱段戲嗎？男人戲唱得好，他妻子活著時，他經(jīng)常給她唱戲。妻子去世后，他就再沒唱過一出完整的戲。

男人看著女人，緩緩地?fù)u搖頭。

女人說，我就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就為我唱一回戲吧。

男人還是搖頭。

女人沒再強(qiáng)求。她知道男人是不會為她唱戲的，他的戲聲跟著他的妻子一起去了，沒人能讓它復(fù)活。

女人說，那我給你跳段舞吧。

女人穿起戲衣，舞起長長的水袖。女人像個仙子，把水袖舞得飄飄繞繞，如夢如幻，把男人看呆了。

第二天，讓人意外的事發(fā)生了。女人沒有逃走，而是和前來要賬的馬五一起走了。男人很驚訝，不知道女人為啥忽然改變了主意。他跑出去追女人，女人卻坐著馬五的車子跑遠(yuǎn)了。

女人做出了大家期望的選擇，大家本該高興才對，沒想到大家見女人和馬五走了，心里都有些不安。

更加讓人不安的消息很快就傳來了，女人在和馬五成親的那天晚上，上吊自盡了。劇團(tuán)的人聽到這個消息，都說不出話。男人想起女人昨晚美輪美奐的水袖舞，不覺悲從中來。男人忽然長嘯一聲，隨后悲悲切切地唱起戲來，戲聲哀婉動人，只是不知道在天堂的女人能否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