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森林

尹夕遠+尹夕遠++方奕晗+劉星雨

穿過深圳福田口岸的跨河長廊，不需20分鐘，就過關踏上了香港的土地。即使周末過境人數激增，這個過程也不會比40分鐘更多了。

過關的人們形形色色，有舉著自拍桿一路比畫剪刀手的游客，也有大包小包去內地采購廉價生活用品的港人，還有提著空包裹去香港大宗入手電子產品的內地商販。跨境上學的深圳兒童和深色皮膚的非洲人與中東人夾雜其中。他們熟練地掏出八達通，刷卡進入落馬洲地鐵站，或者大聲向等在海關出口的專車司機打招呼；也有人走出海關，尋找去往目的地的站牌——相比于前兩種交通方式，大巴、小巴在價格上優勢明顯。不到1小時后，人們又將在維多利亞港兩岸聚集，那里是香港的核心，北有油尖旺，南有中環、銅鑼灣。在這片區域，人們第二次分道揚鑣，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非洲人和中東人會在尖沙咀地鐵站下車，鉆出地面后，只需走過一個轉角，就可以進入曾被美國《時代周刊》稱為“全球化最佳案例”的重慶大廈內部。這座位于香港旅游中心的殘破的17層建筑是他們的天堂。來自亞非各國的商人、勞工和避難者在這座建筑內生活、工作，幾百家廉價旅館任背包客挑選，分散在二層的幾家餐廳都宣稱制作地道的印度咖喱餐食。手機是這里流通量最大的商品，有傳言說，“非洲大陸一半以上的手機是從重慶大廈流通出去的”。重慶大廈的“洞穴”深處，縮影了三千宇宙，來自100多個國家的異鄉人，也自有其傳奇出處。香港對第三世界的包容，令人稱奇。

游客比他們提前幾站下車，尤其是內地游客，旺角、油麻地一帶是他們必去的打卡地。除了美食、商鋪、街市透露出的濃濃港味，油尖旺地區的傳統行業，也讓身處飛速發展環境的內地人回想起往日時光。歌室、麻雀館、抵押行、算命攤、露天卡拉OK，這些在城市建設與環境整治名義下早已消失的市井店鋪，肆意扎根在香港的最核心地帶，與周邊的便利店、高架橋、購物中心、充電汽車格格不入，卻又在霓虹掩映下相得益彰。

油尖旺地區的最南端，隔江而望，是中環的建筑群。畫面推至半山，玻璃材質閃爍著“財富”的注腳。超過23萬名金融雇員以占比6%的勞動力貢獻著全港18%左右的生產總值。坐在天星小輪上渡江是愜意的，而在高樓上俯瞰江面的人卻未必。高強度、高負荷的工作維持著金融心臟的運轉。這里聚集著財富和精英，也聚集著高效和殘酷。

中環不只有商業叢林、經濟法則，也有人情冷暖和老伯開了幾十年的紐扣店。現代化商業中心的背后，被800米半山扶梯劃開一道叫“生活”的口子，扶梯而上，是香港的舊韻與情懷。《重慶森林》里，王菲在扶梯俯下身，從縫隙里窺視梁朝偉的狹小房間；《歲月神偷》中，永利街12棟唐樓，一家四口進進出出，老爸的皮鞋店垮了又建。太陽就要落山，有人叫了外賣，在明晃晃的寫字樓里加班打拼；也有人解下領帶，穿上跑鞋，由石板街而上，遁入太平山的暮色。

美妙，是迥異的人和事交織在一起時的模樣。

香港也不全是包容與多元。中環以東，從金鐘坐車大概1小時左右，可以到達“悲情城市”天水圍——這個遠在新界西北邊陲的地區，八成房屋為公屋。公屋是香港政府為經濟能力低下的人提供的廉租房，申請資格為月收入1.125萬港元以下（約合人民幣9800元）。以真實事件改編的電影《天水圍的夜與霧》脫胎于此，講述了當年轟動一時的香港丈夫殺死內地妻子的案件。老夫少妻、貧窮、家暴，在這片看似寧靜的水泥叢林里不斷上演。從公屋狹小的窗戶向外望，隱約可以看到深圳灣和對面的深圳蛇口。許多內地人在天水圍與香港發生關聯，除了嫁過來的內地女孩，也有深圳來香港上學的跨境兒童，和北女一樣，他們也要面對生存的挑戰和身份的掙扎。

一千個人心中不止一千個香港。在城市屋邨擁擠的窗棱間，在旺角黑夜炫目的霓虹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生活。就像中環地鐵站的13個出口通往13個不同街區，你也一定能找到一個出口，去往希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