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雪++方奕晗
6月,北京通州宋莊小堡北街的空氣中只剩下悶熱兩個字。27歲的平遙青年小趙見到了他的山西老鄉“小武”—河南人王宏偉。在賈樟柯的電影《小武》中,王宏偉主演的山西臨汾青年“小武”,在接連失去友情、愛情和親情后,最終失去自由,成為囚徒。
如今,走出銀幕的主角王宏偉已經48歲,他眼前的小趙則正以主角身份在巴黎的銀幕上活躍—2017年6月,紀錄片《少年小趙》開始在巴黎影院上映。
“中國加油,還我釣魚寶島,還我船長!”20歲的“小趙”喊著口號的場景,拉開了紀錄片的序幕,那是2010年。更多的人記住了這個鏡頭—這幾乎成了他生命中揮之不去的烙印。
“被展示后釘在墻上的感覺。”小趙告訴《博客天下》。紀錄片播出后,他一直在問自己,“別人有權利評判自己嗎?評判和被評判的人是對等的嗎?”
2017年夏天,巴黎的人們還在關注7年前的小趙—他穿著帶有紅領章的綠色軍裝,腰間系著醬色腰帶,聲嘶力竭地喊著口號,用力揮著國旗,路過的人低著頭從揮動的旗下穿過。北京街頭的小趙則早已是另一身裝束—戴著黑色頭巾,留著絡腮胡,藍色襯衫里套著黑色T恤,脖子上掛著黃色的蜜蠟掛件。
他現在的身份是成都一家影業公司的創始人,正忙著在通州給一部與狗有關的電影取景。為了匹配到合適的光線,早晨6點他就跟著劇組從順義到通州土橋。9個人在面包店前搭起外景,馴狗師用食物引導拉布拉多犬,讓它在經過玻璃櫥窗時,頭正好朝向預設的位置。
人群中的小趙看起來有些疲憊,扛著佳能相機,夾著煙,緩緩地踱著步,斜長的影子消失在臨時外景的陰影里。
圍城
紀錄片導演杜海濱第一次遇到小趙是在2009年9月。那時,杜海濱剛從威尼斯電影放映周回來,受邀到平遙參加攝影大展。
他看到人群中的小趙沖在最前面,喊著口號,拉著條幅,臉紅撲撲的。一個戴著破帽子、臉刷成“濟公”的人站在旁邊,給小趙加油。杜海濱當時正被90后的身份標簽和外化的符號表達所吸引,想拍一部與之相關的片子。他覺得眼前這個率真、愛表達的生命可以“提供一個真實的樣本”,關于“為什么會走上街頭,以及為什么愛國”。
2009年11月,一直對小趙形象念念不忘的杜海濱和攝影師劉愛國再次開車到平遙,在當地朋友幫助下,很快找到了小趙。
他沒想到,這個觀察樣本真實地在他的鏡頭前延續了4年。
“你看優酷上這個紀錄片的評論了嗎?”27歲的小趙說,眼神捉摸不定。他隨即又說,上面的評論自己都會看,挨個看。他把這解釋為摩羯座特有的較真兒和不服。“有人說我想出名,你知道事實不是那樣,有時會很影響心情。”
這時的他,身上已很難見到當初喜歡唱紅歌的小趙。那個經常穿著印有五星紅旗標志的衣服、戴著皮手套、挎著“為人民服務”的軍綠色雷鋒包的90后少年,喜歡騎著老式自行車在平遙古城轉圈,最大的愿望是當兵,愛好寫作,參加了當地的文學協會,經常和協會一起慰問老干部和紅軍。
在70后杜海濱的印象里,90后或許和自己外甥女一樣聽著流行音樂、不太關心嚴肅話題,只關心關心眼前的世俗生活。但小趙跟他的認知不一樣。
拍攝前,杜海濱對小趙有過很多設想,“比如,他是紅色家族,受到教化,或者成長過程中遇到一些事……”
“都不是。”杜海濱告訴《博客天下》,見到小趙的那一刻,他一一否定了先前的設想。
“我出生的那年是亞運會,18歲時看到了奧運會,奧運會是世界人民的盛會。”小趙言語中閃爍著強烈的自豪感和使命感。看《同一首歌》時,每當聽到里面唱紅歌,他都會不自覺地停下來,因為被“真摯的情感和拙樸的歌詞”打動。鏡頭里的小趙一邊說著,一邊唱起1957年的歌曲《九九艷陽天》,他把手放在桌子上,跟著旋律打起節拍。
小趙家的院子里過去有一棵大白楊,天線要掛在上面,才有電視信號。后來,可以拿著遙控器坐在家里看電視了,這讓小趙感覺到“祖國強大了”。
他堂哥在北京當兵,2009年參加過新中國成立60周年閱兵,也是在這一年,中日圍繞釣魚島的歸屬權發生沖突,小趙也想做點兒什么,覺得“走上街頭也是一種行動”。
他說服家鄉一個開飯店的老板,贊助了500塊錢。他用這些錢訂了60件衣服,印上logo“平遙90后愛國游行”,買了國旗,還印了一些條幅。小趙是他所在高中的宣傳部部長,他找到各班的宣傳委員或班長,囑咐他們篩選參加的人,“要找品學兼優、學習好的”。
60個人報了名。后來學校給班主任下了命令,誰要是參加就開除。小趙前后準備了一周,壓力很大,“不能因為你自己想做一件事就把大家拖到泥里”。
最后,60個人只剩下9個,他有些失落。
“但是這個事我覺得挺積極的,心一橫,就做起來了。”
走上街那天,路兩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有人跟著一起喝彩,也有人竊竊私語:“一天掙多少錢?”
有路過的老大爺幫小趙整了整褶起來的衣服,也有姑娘跑過來塞給他一罐可樂。小趙擔心是炒作,迅速把可樂塞到兜里,“這種場合不能出現外國產品”,游行結束之后,杜海濱鏡頭里的小趙扛著國旗,沿著灰色的城墻,回了家。
這部一開始拍攝時給小趙帶來“受矚目”感覺的紀錄片,也讓他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遭受很多爭議。小趙用“攻擊”兩個字形容那些言論。
有人看完片子后甚至找到他在紀錄片里的前女友。
“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他喃喃地說。
在239條評論里,排在前面的幾個寫滿了關于他被“洗腦”的謾罵,也有人淡淡地說:“大學,支教,理想,戀人,最后的平庸,很像自己。”
上大學時,小趙拿著尼康D3相機拍過學校后面一個小鎮,從大二拍到大四,并將這組照片命名為《圍城》。
“《圍城》圍的不是城,更不是一個地理坐標,圍進去的是時空,是歷史斷層里的脈絡。這個脈絡里面有人、有事和被復制的周而復始。”小趙說。
在這個年輕人成長的平遙,則有著名副其實的圍城。古城墻勾勒出這座城市最顯著的輪廓:斑駁的磚有秩序地碼在一起,頹敗的城墻蜿蜒出小城的輪廓,角樓孤獨地守候在垛口邊緣,灰色的封閉古城外,護城河在無聲地流淌。
小學一年級學會騎自行車后,小趙不敢騎出墻外,“因為感覺那不是我們平遙人的地界了,出了墻就是其他‘國家了。”而10歲那年,他曾翻過十多米的城墻看平遙攝影展,后來以攝影為生。他喜歡“躲在鏡頭后面思考之后的觀察”,但不習慣來自陌生人的窺探和評判。
但仍然有很多人從各自的立場出發,去審視、揣度和判斷小趙為什么和別人不一樣。在人們的揣測中,封閉的環境被反復提及。小趙覺得,“就是一個小青年忽然想做一件事情,就付諸實現了。”杜海濱找到的答案是,“這和荷爾蒙有關。男孩在成長過程中可能需要一種證明,小趙找到了這么一個政治正確的事。”
“城墻在你生命中留下最深的印記是什么?”
“對我最大的影響是,我以為每個地方都是有城墻的。”
疏離
2011年,小趙考上大學,從古老的城墻里走了出來。
此前,他經歷了兩次復讀,每天三點一線,周而復始,讓杜海濱對于紀錄片能否繼續下去產生懷疑。
最終,小趙還是穿著黃色運動衫、拎著編織袋和帶有“中國人民解放軍作戰指揮部”logo的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邁進大學。他用父母貸款的錢買了電腦和相機。在宿舍上鋪的墻上,他并排貼上毛澤東和周恩來的畫像,覺得這樣“挺酷的”。
“同宿舍的另一個男生說,我要在床上貼一張肯尼迪的照片。實際上大家覺得他這種行為挺奇怪的。可能有時候會覺得,這個人是同齡人嗎?”杜海濱回憶。
紀實攝影老師周武也對學生小趙印象深刻。“小趙有點兒道德潔癖,也很崇拜毛澤東。”1962年出生的周武告訴《博客天下》,在這方面他和小趙有過很多次爭論,但最后經常誰都說服不了誰。“固執”的小趙也曾讓周老師驕傲,大三時,他獲得佳能專業組攝影金獎。“這是很不容易的。”周老師的聲音往上揚了揚。
大二暑假,小趙到大涼山支教。支教的小學在老式土房,只有兩間教室和一個簡易廚房,沒有廁所,一年級到六年級的學生擠在一起上課。小趙從山上到山下,找了一輛小面包車,花了四五十分鐘進城,買了一面國旗,找當地人要了兩根木棍,綁在一起當旗桿。山上網絡信號斷斷續續,他在有網時舉著手機,下載了國歌,給站著隊的孩子在雨中舉行了升旗儀式。那是這個被貧病包圍的荒山里,升起的第一面國旗。
任教30多年的周武觀察到,“現在90后的學生像小趙這樣的不太多,大家平時不太關注時政,更熱衷于在校園里競爭‘領導”。
“他影響了一批人。但同時也有一批人壓根兒就看不起他,他身邊有同學嘲笑他,說他是神經病、瘋子。”杜海濱補充說,“十個人里有一個人理解他就不錯了。”
紀錄片的鏡頭也記錄了小趙和女朋友怎樣一點點疏離。在一個紅色主題的慶祝大會尾聲,兩人一起從會場走出來,女朋友問:“你不覺得無聊啊?我都覺得無聊,我就去過兩次我都覺得無聊。”小趙嘿嘿一笑,不接話茬。
2012年,因為古城的規劃,爺爺家那一帶面臨拆遷,鏡頭前的小趙哭了。
在這個房子里,爺爺教他唱晉劇,家人拍合影,院子里種著石榴、金針和玻璃翠,門外的吊瓜一排排的,裝滿了小趙的童年記憶。但轟隆隆開過來的推土機摧毀了一切,屋里的墻開始晃,雨沒完沒了地下。穿著墨綠色雨衣的小趙,拿起相機拍下這一幕。
此后不久,爺爺去世。小趙覺得,這和老房子的消失有關。他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生離死別。火化那天,下著雪,黑滾滾的濃煙占滿整個天空,鏡頭里的小趙表情木然。
虛實
紀錄片首映那天,小趙有點兒緊張。
他靜靜坐在最后一排,做好“被指指點點”的準備,沒有人知道他在現場。
提問環節,有人站起來說,“小趙是一個真實的人物,我們無權指責他的過去,我們不能對他的個人經歷做任何價值的判斷,小趙如果你在場也不要緊張。”
“我真的很感謝那個人,他讓我有走上臺的勇氣。”小趙對《博客天下》說。
放映結束之后,他走上臺交流。有女生問:“你在片子里一直穿軍裝、迷彩服,今天為什么沒穿來?你是憤青嗎?”他淡淡地回應:“迷彩好幾年沒穿了,那時候穿得很帥。等過了那個勁兒就不怎么穿了。為什么非得穿迷彩?我平時就這么穿的。”
杜海濱則覺得,“雖然很多人不理解小趙,但不代表他們在和小趙在日后遇到相同事情的時候,會采取不同立場。每個年輕人其實心里都住了一個小趙,只不過有沒有跳出來罷了。”
現在,小趙去KTV還是會唱紅歌,《南泥灣》《九九艷陽天》《我的祖國》……也會加上Beyond的歌,“沒有什么不一樣,還是那種感情。”
他和過去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和解。“少年小趙只是在我人生的河流中截取了某個生命片段。”現在的小趙喜歡在對話中夾雜大段的理論。“它只是這條河流的某個階段的一部分,它代表不了現在的我,也代表不了這條河流。”他有些嚴肅地說起對另一種自由的向往,“何種主義皆有發聲之權益,思想不自由,毋寧死。”
提到2012年另一個走上街頭、在反日游行中把U形鎖砸向同胞的21歲男生,小趙覺得他“頭腦簡單”,“那不是愛國,這種‘愛國缺少理性”。
2017年,小趙回了一次平遙的家。童年爬城墻的地方,都被抹上了水泥,城墻上的排水口,被鐵欄嚴嚴實實地占據。與當年的無憂無慮不同,小趙現在經常會陷入“如何在生存和創作之間實現自我價值”的困惑。他感覺自己成了忙碌的螺絲,“好像是在做很多事,但只是為了生活。”公司剛成立時,他花了很多錢購買設備器材,資金捉襟見肘,為了生存,項目一個接一個,“成了金錢的奴隸”,經常壓力大到睡不著覺。為了調整,他練了一年的瑜伽。
觥籌交錯、酒過三巡后,小趙對王宏偉感慨道,“小武不是小武,小趙不是小趙”。王宏偉感同身受地回應道,“虛構人物過著像非虛構生活,非虛構人物過的像虛構的生活。”
一度輟學出去打工的小趙在很多瞬間差點兒成為小武,成為鄉村“盲流”,后來體會到難以適應的苦澀后,又重回求學之路,成為今天的小趙。
如今,他經常感慨,當年的“一腔熱血”現在慢慢變成了“半腔”。被周武老師告誡“在賺夠富足的生活之后再去搞藝術”的小趙,正在巴黎“露臉”也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