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春天

馬德林

一

臨近中午的艷陽似火。在院子里忙碌的黃花將一堆舊衣服裝進編織袋，用繩子捆緊袋口，抬起頭，用右手背擦著額頭的汗，向野狼谷深處的遠山舉目望去，山嶺逶迤，滿山坡的森林翠綠欲滴，托起的藍天白云朵朵，空中有只雄鷹在盤旋，使得野狼谷的春天充滿十足的野性。

黃花是野狼谷林場最后要搬走的住戶。當年黃花和丈夫白樺結婚，隨丈夫搬來林場居住，轉眼20年了。當初還是姑娘的黃花，現如今已步入了中年。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野狼谷山好水好，黃花人到中年，高挑的身材依舊，面似桃花的俊俏依舊不減當年。黃花是遺屬。黃花女兒6歲那年，丈夫白樺在采伐工隊采伐時摘掛，不幸被倒樹砸死。黃花和女兒相依為命。林場領導照顧黃花，把黃花從工隊調到林場食堂做飯，讓她照顧家，照顧女兒。平時生活有困難，黃花就找丈夫生前的好友楊樹和柳林幫忙，一年一年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來了。

現在林區天然林商業性采伐停止，林場沒了采伐任務，林業局根據上級文件精神撤銷林場，在林業局局址給林場職工家屬蓋了棚戶樓，在林場的住戶全部往山下搬，扒掉林場所有的房子，空場植樹造林。

“這個楊樹，說汽車上午10點來鐘就能到，現在快臨近中午了?！秉S花手里忙著活兒，心里在想。

楊樹是林場副主任，負責林場職工家屬搬家任務。今天就剩黃花和她鄰居大喇叭兩家。楊樹好不容易來了，本想先給黃花搬，可大喇叭這個老娘們抽風般鬧上了。

“憑啥你黃花先搬，欺負誰呀！你們干部家屬發揚發揚風格不行嗎？我是工人家庭，我得先搬?！?/p>

“你想先搬就讓你家先搬，你胡咧咧什么？誰是干部家屬？”黃花不愿意聽大喇叭的話，反駁著。

“呦呦，滿林場誰不知道你和楊主任快成一家子了，怎么著，干部就得讓著工人，我先搬。”大喇叭雙手掐腰，瞪著眼，像叨架的大公雞，向黃花耍橫。

“行了，行了，閉上你的烏鴉嘴，先給你家搬。”楊樹見黃花要急眼，連忙制止，說著大喇叭的丈夫。“老蔫，以后你好好整整你媳婦，什么事都愛耍尖、占上風，這嗓門真像大廣播喇叭，瞎吵吵一個頂倆。”

車軸漢子老蔫手忙著干活，聽楊主任這么說，咧著沒門牙的嘴只是笑。

林場安排十幾個工人幫助裝車卸車。這伙人在一旁看熱鬧不過癮，像狍子似的嗷嗷怪叫起哄，羞得黃花滿臉羞紅，跑進自己家的屋里去了。隔著窗玻璃聽見屋外面的楊樹訓斥工人：“你們笑什么？快干活。”

二

楊樹當上林場副主任，是兩年前林業局下的副科級令。

當年，白樺、楊樹、柳林同在一個工隊干活，床挨床，生活用品不分你我，好得跟親兄弟似的。三個人當時都二十郎當歲，血氣方剛，是采伐工隊干活能手。白樺使油鋸，是采伐工；楊樹和柳林開集材拖拉機集材，楊樹是司機，柳林是捆木工。白樺、楊樹和柳林因工作業績突出，年年都被評為林業局勞動模范。工友戲稱三人是“好友三劍客”。他們是同年結婚，白樺是當年結婚當年得孩子，楊樹媳婦后來檢查不生育，柳林隔年得子。

白樺因公死亡后，每年楊樹和柳林主動給黃花張羅燒火柴，集材時，看見密林中有站桿，找采伐工伐倒，集下山放裝車場一旁，待開春，凍板道不能走運材汽車撤工隊帳篷點時，去林場要大板車，把站桿鋸成柈子段，裝車拉到黃花家，找空閑幫黃花劈成碎柈子。黃花請楊樹和柳林兩家子到自己家吃飯，總會感激地哭一鼻子：“你們哥倆這么有情有義，我家的死鬼地下若有知，也會感謝你倆的?！?/p>

那時，黃花在林場食堂每日三餐，給住宿領導和職工做飯。楊樹媳婦管招待所。柳林的媳婦在電話交換臺工作。林場有個木材加工廠，非常紅火，常有外地來買木材的“老客”在林場住宿。不知什么時候，楊樹媳婦和買木材的老客搭個上了，后來給楊樹寫個紙條，說和楊樹離婚，扔了家，扔了楊樹，扔了工作，和買木材老客私奔去了南方。

楊樹在山林里的工隊工作，做夢也想不到家里出了大事。是黃花發現楊樹媳婦不見了蹤影，四處找不到，托人捎信給楊樹家，才知道情況。

那幾天，林場炸開了鍋，人們議論紛紛：

“富人靠得住，母豬能上樹。”

“做買賣的人猴精，咱林區人頭腦簡單沒見過世面，人家一勾搭就上套。”

楊樹家門庭若市，不管誰來誰走，楊樹也不說話，就是抽煙，屋子造的狼煙地洞。大家伙七嘴八舌都勸楊樹想開些。

“想得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追求幸福生活，誰也沒權力阻擋?！睏顦溟_口只說這句話。

從那以后，楊樹把自家鑰匙扔給黃花幫助管理，他上山工作不回來，回來也是幫黃花種菜園子，劈燒火柴，采野菜喂豬。黃花負責楊樹的一日三餐，給他洗衣服。兩個人的活動瞞不了林場人們的眼睛，可看到這兩個苦命人相互幫助著生活，都嘆氣說，這倆人都太不容易了。

三

黃花沒事干，無聊地走到胸口高的整齊板皮釘的杖子邊，順著十余米高的落葉松白樺林混交的森林往野狼谷里看。她的丈夫白樺的墳墓就埋在野狼谷里。

野狼谷啊，野狼谷。黃花的哀樂藏在那里。

野狼谷的森林生長茂盛。從深山后堵無數泉眼涌出的清澈泉水匯集成一條河，就在黃花家門前一百米處路過，冬天結冰，春夏秋季潺潺流出深山，流向遠方……

黃花常去野狼谷給喂養的兩口肥豬采野菜。野狼谷林緣邊的溝谷草甸子里野菜有的是，燕子尾、串紅菜、酸莫漿、蒲公英、車前草、灰菜……黃花認一個理，只要人能吃，豬吃了就毒不死。有回一早兒，黃花看天晴空萬里，便拎個麻袋進野狼谷采豬菜。野菜剛采半麻袋，西邊天空雷聲滾滾，眼見著烏云兇神惡煞的樣子就飄來了。

“昨晚楊樹的話聽好了。”黃花此時后悔不已。

昨晚，黃花讓女兒叫楊樹來家吃飯，楊樹說今天有雷陣雨，家里倉房也存了不少干野菜，讓黃花別去采了。黃花吃完早飯，見天空還挺晴朗，告訴女兒一聲，就走進野狼谷。天有不測風云。雨說來就來了。黃花貪財，僥幸認為這場雷陣雨不會下大，沒拿這場雷陣雨當回事兒。當采的野菜把袋子裝滿，雨滴就從天而降。黃花這才急急忙忙背上袋子，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趕。晚了，雨幕似千軍萬馬的奔騰聲滾滾而來，荒郊野外，遇見狂風暴雨非常嚇人。黃花慌忙趕路中不小心把右腳崴了。那個疼呀！一個屁股墩摔坐地上起不來了。

大雨夾著電閃雷鳴，瞬間把黃花穿的衣服淋濕貼在身上，把身體上的包包溝溝全都暴露出來。黃花咬牙站起來，試著往前走，腳踝骨一陣鉆心的痛，復又摔倒，寸步難行。瓢潑大雨里，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剛強的黃花還是忍不住大聲哭起來。哭著哭著，黃花覺得雨不下了，抬頭一看，是楊樹把雨衣遮擋在她的頭上。一瞬間，黃花顧不上羞澀，緊緊抱住楊樹的大腿又哭起來。等黃花不哭了，楊樹把黃花背上的菜袋子解下來，扔在草地上，把身上的雨衣脫下來，披在黃花身上。然后蹲下背起黃花，冒著大雨，大步流星往家走。

黃花趴在楊樹溫暖寬厚的背上，突然產生久違的幸福感，既陌生又熟悉。黃花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怦怦亂跳個不停。好在下雨聲大，蓋住了心跳聲，否則楊樹一定聽得到，黃花想，那太丟人了。黃花用雨衣遮住楊樹頭頂，一只手緊抓雨衣高舉，一條胳膊摟住楊樹脖子，幸福地閉上雙眼，像躺在行走中的火車臥鋪上一樣舒服。一時間忘了崴腳的疼痛……

老天爺是孩子的臉，陰晴不定。剛剛還大雨傾盆，轉眼間風停雨住，天上掛起五顏六色的漂亮彩虹。

“楊樹，野狼谷為啥叫野狼谷？”

“有野狼而得名唄！”

“你見過野狼谷里的狼嗎？”

“沒見過?！?/p>

“是不是野狼谷從沒有過狼？”

“不是的。聽工隊老工人講，野狼谷里的狼原先可多呢！除‘四害那會兒，民兵帶槍進山，把野狼谷里的狼打光了?！?/p>

“狼打光了，獐狍野鹿食草動物不就生活太平了嗎？”

“也不對。西伯利亞森林沒有狼后，鹿群泛濫，物種質量下降，人們從別處引進一批狼，吃掉老弱病殘的鹿，才恢復鹿群的強壯繁衍?！?/p>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見天要下雨，不放心你，去你家問彩云，知道你來野狼谷了，急忙來接你，想不到你崴腳走不了路了?！?/p>

“多虧你來了，要不然我會死在野狼谷的。”

“沒事兒，有我在，你不用怕?！?/p>

……

四

野狼谷啊，野狼谷。野狼谷真的有狼。

柳林在野狼谷捕殺一只狼，出售狼皮和狼牙，被公安抓住判刑，丟了工作。利欲熏心，毀了柳林的人生，更毀了柳林的錦繡前程。

柳林先于楊樹從工隊調到林場當護林隊隊長。

“柳林，咱哥仨就你有出息，好好干！”楊樹鼓勵著。

“祝賀你柳林！嫂子希望你將來前途無量，給孩子們建樹榜樣。”

“請大家放心，我不會辜負大家的期盼，來，干杯！”

柳林調動工作，把楊樹、黃花都請到自己家吃飯。雖然白樺不在了，但他們的友誼沒有丟，每逢過年過節，他們三家人都相聚一起吃飯。人怕見面。情在走動。在野狼谷林場，這三家人相處的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柳林工作勤奮，每天都騎馬進山，到各個山溝護林，日久天長，山脈溝系什么樣都熟爛于心，乃至東山有幾幫飛龍，南山有幾只雪兔，西山有幾群野豬，北山有幾只狍子都知道，林場領導稱柳林是林場的活地圖。由此，柳林也成了林場培養的后備領導干部。

野狼谷林場濕地面積大，是林業局內綿長60公里的大雁河的發源地。野狼谷是主溝，旁系溝壑密如蜘蛛網。河泊遍布，草豐水美，野生動物繁多。濕地與森林、海洋并稱為全球三大生態系統，有“天然水庫”和“天然物種庫”的美稱。濕地是瀕危鳥類、候鳥以及多種野生動物的繁殖棲息地。濕地在抵御洪水、調節徑流、調節氣候、美化環境等方面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它既是陸地上的天然蓄水庫，又是眾多野生動植物資源，特別是珍稀水禽的繁殖和越冬地，它還可以給人類提供水和食物。濕地和人類息息相關，是人類擁有的寶貴資源，因而，濕地被稱為“生命的搖籃”“地球之腎”和“鳥類的樂園”。

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

偷獵者總有。每年林業局森林資源管理部門和公安來野狼谷查案，林場都派柳林當向導。平時巡山，柳林常解回偷獵者在林緣邊下的鋼絲套和踩夾，有時也撿到被鋼絲套擼死的狍子，回來或送林場食堂，或拿自己家吃了。

野狼谷有狼，是柳林發現的。

現在老百姓的幸福指數與年俱增，穿金戴銀開好車不足以成為富裕人炫富的檔次。買狼牙用金子鑲上，做成項鏈戴脖子上，說是能保佑長壽，還能走夜路辟邪，勝似燒香拜佛。于是，黑市出售狼牙、狼皮的生意火爆，黑市交易的狼牙、狼皮價格不菲。

柳林在黑市賣了一只狼的一張皮和一只狼的滿口牙，獲利不少。傳說狼皮可神了。夜晚睡覺，把狼皮鋪在身子下面，有惡人或有兇猛動物靠近，狼皮上的毛就都事先豎立起來，扎醒睡覺人，好有防范，躲過災難。

買賣珍貴野生動物的黑市被公安打掉，柳林東窗事發。蹲了幾年監獄出來，工作沒了。為了生活，柳林的媳婦買斷工齡，和林業局脫離勞動工作關系，得到4萬元的補償金，便領著孩子跟柳林去南方繁華城市發展去了。

楊樹和黃花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菜肴，為柳林一家送行。那天柳林喝大了，滿嘴跑火車。問楊樹和黃花倆人有沒有感情，若有，就搬一起住得了。

送走柳林一家子。當晚，黃花去楊樹家，兩個人嘮了半宿悄悄話，嘮了什么，只有楊樹和黃花兩個人知道。

五

黃花的女兒彩云始終管楊樹叫楊爸爸。

楊樹對彩云這個“女兒”也視為掌上明珠。雖然不像親生父親那樣生活在一起，從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彩云也得到了父愛和關懷。也由于楊樹在生活上經常幫助她們母女，彩云雖小，對大人之間的事還懵懵懂懂，沒了父親的彩云便把楊樹認作了父親的替身，乃至在學校語文老師留給學生的作文題《我的爸爸》，彩云寫的楊爸爸生動感人。老師把彩云寫的作文《我的爸爸》作為范文在班級上朗讀，感動得許多同學都哭了。

彩云把作文讀給媽媽黃花和楊爸爸聽，楊樹眼睛濕潤，并說：“我一定會當好你的稱職爸爸?！?/p>

彩云的作文這樣寫的：

我記事時沒了自己的爸爸，爸爸是為支援國家建設，在深山密林里伐木犧牲了。我沒了爸爸，但我還有爸爸，那就是我的楊爸爸。

夏天，我家房頂漏雨，媽媽急得團團轉，楊爸爸知道后扛來梯子，冒雨爬上磚房房頂，把漏雨地方的瓦擺好，屋里不漏雨了，可楊爸爸全身衣服都淋濕了。有一年冬天，我家燒火柴不多了，媽媽每天拉著木爬犁上山，到樹林子里撿松樹枝椏來家燒火取暖。寒冬臘月，屋外寒風呼嘯，大雪紛飛，我家屋子里溫暖如春。我的寒假是溫暖的，我的生活是溫暖的，這是媽媽用辛勤勞動給我創造的。媽媽上山撿燒火柴腳都凍起了水泡。楊爸爸從山上工隊回來知道了，把他家的燒火柴都倒騰我家來。媽媽不讓。楊爸爸說，我在山上工作，家里沒人，用不著，你用，你都凍壞了腳，別凍著彩云。春天，楊爸爸和柳爸爸兩人用汽車給我家拉回好多燒火柴，從那以后，媽媽再也不為沒燒火柴發愁了。

有一年我得了肺炎住進醫院。媽媽一個人看著我輸液，買飯……每天忙得嘰里咕嚕的。錢不夠了，媽媽離不開我，急得偷偷哭。這時楊爸爸來了，向醫院交了我后續看病的錢。楊爸爸和媽媽一起，一直陪我看好病回家上學。我懂事了，我不知道怎樣感謝楊爸爸，我立志，將來我長大了，一定像孝順親爸爸一樣孝順楊爸爸。

在我的心中，楊爸爸就是我的親爸爸。

親愛的楊爸爸，我永遠愛您！

去年，彩云考上大學，楊樹陪黃花把彩云送去學校?；貋聿痪?，林場通信員從林業局取報紙坐職工通勤車回林場，去辦公室給楊樹送一封信，是彩云給楊爸爸寄來的，信上寫道：

親愛的楊爸爸：

因為林場不通電話，特寫信給您。我在大學里的生活很好，謝謝您和媽媽送我來學校。您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但在我的心里，早把您當做了我的親父親。

楊爸爸，我現在長大了。您和媽媽年紀也不小了。自從我爸爸去世后，您一直照顧我和媽媽。您離婚后一直未娶，我媽媽也一直未嫁。我心里清楚，您二老為了我的成長，彼此心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現在，我真誠地懇求您，您和媽媽生活在一起好嗎？我很久很久就希望您能成為我真正的爸爸。

如今我長大了。要遠離媽媽和您，以后大學畢業，我還要奮斗我的事業?？晌业男睦锸嵌嗝炊嗝礌繏炷蛬寢屟?！如果您和媽媽生活在一起，彼此生活中有個照顧，我也沒有了后顧之憂！

楊爸爸，我記得我在林城上高中時，您來林城都不忘來學校看我。給我送生活費，領我到校外飯店吃好吃的。把我當成您自己的女兒一樣，我是多么的幸福?。∧⒁鉀]注意，您每次到學校看我，當著老師和同學的面，我都叫您爸爸。您也沒糾正我的口誤，老師和同學都以為您就是我的親爸爸，常當著我的面夸獎您，那時的我是多么的驕傲和自豪?。?/p>

楊爸爸，媽媽對您是那么的信任和牽掛，您在工隊當隊長時，天冷了，媽媽給您做好棉衣棉褲。春天了，媽媽又親手給您織好毛衣毛褲。有好吃的，媽媽都留給您，并對我說，咱可不能忘記你楊爸爸的大恩大德。你們之間的友誼純潔純白，十余年不離不棄，您是那么地讓我敬佩和尊敬！

楊爸爸，我上大學了。您和媽媽也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您和我親爸爸當年是好朋友，《三國演義》中的劉、關、張桃園三結義那是歷史?，F實生活中您超出了付出。您和媽媽都是單身，這么多年相互攙扶，一路走來，您和媽媽是有感情的，你們能結婚，我想，我親爸爸在地下有靈，也會感謝您的。

楊爸爸，我希望這是最后叫您楊爸爸，以后我就叫您爸爸吧。請您答應我。

此禮！

永遠愛您的女兒：彩云

六

過了中午，楊樹帶著車隊和搬家職工回來了。

楊樹說，大喇叭家的破爛太多，樓里放不下，告訴黃花把舊東西都拉到黃花父母住的平房去，倉房楊樹帶人都拾掇好了。

幫助搬家的職工你一句他一句地說：“嫂子，你和楊主任都領結婚證了，搬下山就住新樓房吧！家具都是新買的，哪還有地方擺這些舊家具呀！”

“嫂子，下山我們就喝你和楊主任的喜酒了。”

“管你們夠。”黃花和職工兄弟們鬧。

“你進屋吃飯吧，我在飯店買的飯菜，用保溫飯盒裝的，還熱著，裝車活不用你插手。”楊樹溫柔地對黃花小聲說。

黃花進屋里吃飯。

屋外，楊樹大聲喊著：“中午我請你們吃飯撐著了？不好好干活，晚飯我可不管了?！?/p>

“楊主任，中午你不讓大家喝酒，這飯能吃好嗎？”

“為了安全，下午干活不讓喝酒，晚上可得讓我們好好喝喝?！?/p>

……

林業局電視臺的記者坐著小車來了。

記者在屋外和楊樹說話。

“聽說你們野狼谷林場職工家都搬完了，最后一戶是領導家，我們能采訪一下嗎？”

裝車工人來了精神：“這最后一家就是楊主任家。我們領導的事跡得好好宣傳宣傳?！?/p>

“哦！是這樣，我們不聽楊主任的，都是官話，嫂子沒走吧，我們采訪嫂子行不行？”

汽車上下的工人齊聲應和：“好！接地氣?！?/p>

黃花吃完飯，聽見外面說話，大大方方從屋子里走出來。

記者看見，說：“這是嫂子吧！”于是，肩扛攝像機上前采訪。

“嫂子，你搬出林場有什么感想？”

感想？黃花在想，感想太多了。

黃花沉思一下說：“老話不是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嗎，如今離開小山村進城鎮，離開炊煙裊裊的平房住進了集中采暖、窗明幾凈的樓房，這不就叫‘生活如芝麻開花節節高嘛！搬出林場我高興?！?/p>

“嫂子說得好！”工人們喝彩。

“還有呢？”記者在問。

“還有？還有就是感謝黨的‘生態保護建設的好政策，改善了林區老百姓的生活，祝愿林區發展就像現在的春天一樣朝氣蓬勃！”

“嫂子說的挺有水平嘛！”記者贊美道，“我們今天采訪的主題就叫‘野狼谷林場的春天吧。”

黃花不好意思了：“說得不好，說得不好?！比缓笞唛_，扎進人堆找活兒干去了。

意猶未盡的記者緊跟其后刨根問底不放，被楊樹挺身攔?。骸拔艺f幾句吧。”

“那好，主任說說吧。”記者放過黃花，鏡頭聚焦到楊樹身上。

“現在國有天然林停伐，林場職工封油鋸封集材拖拉機，由以木材生產為主轉變為以生態修復和生態保護為主，我們擁護國家撤掉林場的決定，我們林場工人也由過去的伐木人轉變成護林人，生活上也換個方式了。打今天起，野狼谷林場的崇山峻嶺開始迎來森林生態保護建設的第一個美麗的春天了?！睏顦涞脑捳f的鏗鏘有力，說完后還做了個左手掐腰，右手揮動一下的姿勢，頗顯英俊瀟灑。

“說得好！”工人們感慨萬千。

此時，黃花和楊樹并肩站著，目光跟隨記者的攝像頭向綠色蔥蘢的野狼谷眺望——藍天白云下的野狼谷，那秀美的風光此時被美麗的夕陽披上玫瑰紅色。這時的野狼谷是那么的安靜，猶如一部厚重的書合上以往林業工人斗風雪戰嚴寒、深山伐木支援國家建設的轟轟烈烈的歷史扉頁。黃花的亡夫白樺還長眠在野狼谷里啊！這時微風拂動，翠柏枝搖，黃花望著野狼谷已是淚流滿面……

責任編輯 高穎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