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笛少女露西·霍爾施

莊加遜

近來，十七歲的荷蘭天才少女露西·霍爾施（Lucie Horsch）是豎笛圈乃至整個古典樂界的“頭號大熱門”。她在羽翼尚未豐滿之時便以無可限量的潛能成為Decca歷史上第一位簽約豎笛演奏家，并發(fā)行了首張個人專輯——《維瓦爾第》。

圈內(nèi)有句笑談，稱豎笛演奏有點像古典樂界的“灰姑娘”，總有些扭捏作態(tài)、上不了臺面；或者應當這么說，這件樂器始終成不了光彩奪目的女王，更別提獨挑大梁或掀起什么風浪了。人們甚至質(zhì)疑豎笛是否可以算是一種需要深厚專業(yè)素養(yǎng)和功底的樂器，難道它不是孩子音樂教育啟蒙時隨便把玩的玩具么？

至少，我們很多人對這件樂器都存有不解或疑慮，憑豎笛在古典樂界安身立命尚且不易，要想站在舞臺的中心恐怕比登天還難。然而，露西一再叫不可能變?yōu)榭赡?，刷新了一個又一個的“零”。2014年，她代表荷蘭在歐洲青年音樂家比賽中亮相，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能以“豎笛”這件樂器代表國家出戰(zhàn)；2016年，她摘得久負盛名的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杰出青年獎（Concertgebouw Young Talent Award），并先后與加德納爵士（Sir John Eliot Gardiner）在挪威、瑞士、奧地利、加拿大以及荷蘭等地巡演。

雖然才十七歲，露西卻已經(jīng)擁有了令許多專業(yè)演奏家都艷羨的履歷，更重要的是，她改變了人們對一件樂器的看法，拓展了音樂定義的邊界與想象，激發(fā)了人們對音樂的介入與思考。在古典樂發(fā)展疲乏的今天，Decca的選擇似乎在預示著什么，吹豎笛的少女露西或?qū)⑹枪诺錁氛嬲奈磥怼?/p>

從一件塑料玩具開始

豎笛在歐美地區(qū)的普及率極高，單單英國，就有超過20%的小孩選擇豎笛作為音樂入門樂器。與大多數(shù)人一樣，露西五歲開始學習豎笛：“我的父母親都是專業(yè)的大提琴演奏家，他們認為豎笛是很好的啟蒙樂器，方便我之后轉(zhuǎn)向‘真正意義上的獨奏樂器，比如弦樂。不過最終事實證明，豎笛本身就是一件‘真正意義上的獨奏樂器，你完全可以一路走下去?！边@其實是所有豎笛演奏者需要面對的首個問題——觀念上的偏見：即便它為人所熟知，也有群眾基礎，但多數(shù)人似乎覺得它境界不高，不過是便宜的塑料玩具，只是讓孩子學會吹出點音調(diào)以便日后有基礎接觸貨真價實的樂器。露西與其他幾位勢頭正勁的豎笛演奏家正在竭盡所能地對抗這種印象。

或許我們應當花點兒時間重新認識一下豎笛。

豎笛的音色柔和甜美，有著非常獨特的聲音魅力，它在意大利語中被稱作“Flauto dolce”，在法文中被稱作“Flute douce”，意思是“甜美文雅之聲”。在英語中則被稱作“Recorder”，這是與鳥聲相關(guān)聯(lián)的詞，意即“笛聲”如鳥鳴般悅耳。露西所演奏的豎笛，準確地說應該叫作八孔豎笛，是一件歷史悠久的歐洲樂器。它是豎笛類樂器中最科學、性能最為完美的一種，其發(fā)展要比其他的木管類樂器如長笛、雙簧管、單簧管要早得多。這種樂器的起源可以遠溯至新石器時代。在現(xiàn)今保存的十二世紀初的繪畫作品和雕塑作品中就有關(guān)于豎笛演奏的記載，那時在歌舞伴奏、家庭音樂聚會、祭祀等宗教活動中都能尋到豎笛的蹤影。

到了文藝復興時期，豎笛的結(jié)構(gòu)得到了進一步的完善，形成了完整的樂器系統(tǒng)?，F(xiàn)存最早的文藝復興時期的豎笛，據(jù)專家考證屬于意大利北部的貴族家族。因此，有的史學家認為，豎笛最早成型于十四世紀的意大利北部。十七世紀至十八世紀中葉的巴洛克時期是豎笛發(fā)展史上最興盛的時代。作為一件重要的樂器，豎笛常與聲樂一起廣泛地應用于大合唱和宗教類作品中，甚至在歌劇中也很常見。在表現(xiàn)超自然的事物（如神、天使或者女巫）以及有著莊嚴氣氛的祭祀場面時，豎笛經(jīng)常被使用。這件如今世人眼中便宜的塑料玩具其實是人類早期音樂起源的見證者，若真要比起來，或許豎笛比現(xiàn)代弦樂器更接近于“真正意義”上的樂器。

欲從根本上打破人們的偏見，就要盡可能呈現(xiàn)出豎笛漫長的歷史軌跡。一直以來，露西十分關(guān)注多元曲目的積累、復原以及改編，并增添現(xiàn)代的觀點，讓豎笛在音樂史學層面的文脈得以顯現(xiàn)，這第一張專輯便是極好的試練。

你的喜怒哀樂，也是豎笛的喜怒哀樂

露西長相柔和、甜美，經(jīng)常背著她的小背包，里面放上五六支大小不一的豎笛。她能以閃電般的速度將這些小家伙們組合起來，就像是在熟練地組裝一套宜家家具。隨后，落落大方地向人們展現(xiàn)她的藝術(shù)魔法。

說來，露西的出身背景得天獨厚，不僅雙親皆為大提琴演奏家，父親格雷戈爾更是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管弦樂團的大提琴首席。她完全可以選擇一件前途更光明、更有“明星相”的樂器，為什么偏偏是豎笛呢？“我愛上了它的聲音，”露西說，“我也很喜歡吹奏它時的感覺，我想我可能與其他人不同。你與這件樂器很容易發(fā)生親密的關(guān)聯(lián)，它的聲音因你的身心而發(fā)生變化。豎笛本身很靈巧，它是最貼近于人的樂器，這很像歌手用自己的聲音唱歌，你可以聽到聲音的任何細微變化，從你的嘴到豎笛，再從豎笛傳遞出來，整個是一體的。如果你感到緊張，豎笛的聲音立馬會將你的情緒反饋出來。所以，它很直接，藏不住，卻又如此簡單地與人性相連。你的喜怒哀樂，也是它的喜怒哀樂。當然，這在別人眼中恐怕是致命的缺點，因為你根本無法掩蓋自己演奏的失誤?！?/p>

除卻聲音難以把控、難掩瑕疵以外，還有另一大難題。“多數(shù)人認為豎笛的專業(yè)曲目很有限，能演奏的東西少之又少。但事實上，我們有很多時代、風格各異的曲目可以挑選。比如你可以用文藝復興時期的豎笛吹奏中世紀音樂，而巴洛克時期的豎笛與巴洛克音樂又是完全不同的味道與演奏方式，其中有太多組合、太多可能性?！?750年以后，由于豎笛的功能被其他木管樂器所替代，在整個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時期鮮少能看見豎笛的蹤影，在曲目方面也絲毫沒有這件樂器的位置。今天，除了極少數(shù)的古樂團以外，豎笛表演者幾乎不可能在現(xiàn)代管弦樂團中謀得職位，他們必須在音樂世界里獨自打拼，至于能往哪里去，就是各走各路，各開各花了。露西之所以能如此出挑，在于她善于將問題轉(zhuǎn)化，將短處拼接組合成長處，將限制變?yōu)閭€性特色的思考方式。人們可以在她身上清晰地感受到思維轉(zhuǎn)換的巨大能量，這為她帶來了不少優(yōu)勢。對她而言，小背包里的豎笛家族便是全部的秘密，在技巧之上，通過適當?shù)慕M裝，它們可以解決任何難題。

維瓦爾第的“天使少女”

說起露西的第一張專輯，樂評界眾口一詞：這是一張令人滿意的處女秀。專輯選擇了古典樂迷極為熟悉的維瓦爾第，對新秀而言，這既是一張安全牌，也是一張冒險牌。露西稱自己與維瓦爾第有著天然的親和力：“我愛他的音樂——充滿韻律、輕盈、富有活力；還有他的慢樂章，總是寫得極美。”

新專輯中收錄了維瓦爾第寫于1703年至1740年間的幾首協(xié)奏曲，其中有一段作曲家與威尼斯皮耶塔孤兒院的淵源。當時，威尼斯有四所慈善機構(gòu)從孤兒院中挑選有音樂天賦的孩子們，讓她們接受專業(yè)的音樂訓練，成為專業(yè)的音樂表演者，皮耶塔孤兒院便是其中之一。1703年，放棄了教堂神職工作的維瓦爾第，成為了皮耶塔孤兒院的小提琴、維奧爾琴以及大提琴教師，之后的三十年他都在這里工作，并在此完成了他的絕大部分作品。當時人們對音樂的需求循環(huán)往復，為了適應社會的這種需求，維瓦爾蒂費盡心力地不斷創(chuàng)作。他要為一年中每個節(jié)日、紀念日寫作新的歌劇、神劇、協(xié)奏曲。

維瓦爾第在皮耶塔孤兒院的另外一個重要任務則是教授那些孤兒們音樂知識和演奏樂器。由于慈善機構(gòu)只接收私生或者遭遺棄的女孩兒，所以音樂院樂團都由女子組成。維瓦爾蒂當時創(chuàng)作的許多作品正是由這樣一支“全女子管弦樂團”來演奏的，女孩子們優(yōu)雅而漂亮，演奏場面極其動人，被一些觀賞過演出的人形容為“好似一群歌唱的天使”。維瓦爾第指導的少女樂團很快就贏得了美名，吸引了很多意大利的游人前來。維瓦爾第的小提琴協(xié)奏曲和奏鳴曲也大多為皮耶塔孤兒院而寫，作為宗教儀式上的配樂使用?！翱梢哉J定，無論是技巧還是音樂性，她們當時的演奏、演唱的整體水平一定很高”，露西說。

我們?nèi)缃裰荒芟胂螽敃r的光景，當時的聲音。維瓦爾第采用的速度如何？他是怎樣挑選表演者的？她們究竟使用了哪些樂器？如何處理即興樂段與裝飾音？露西很享受可以披上十八世紀少女的長裙，借著這張有態(tài)度的專輯傳遞自己的聲音：“我更愿意把這些協(xié)奏曲視作永恒的杰作，它們仿佛是昨日剛剛寫完，遞到我的手中?！?/p>

如何將復古與現(xiàn)代結(jié)合在一起，既要傳遞出維瓦爾第時代溫文爾雅的古味，又不能因為一味地遵循古法而顯得刻板。為了讓這些聲音與色彩真正活過來，露西在樂器選用和編配方面頗下了些工夫?！坝捎谖覀儫o法確切地知曉維瓦爾第在創(chuàng)作曲目時究竟特指哪件樂器擔當獨奏，所以會依照詮釋意圖而有所調(diào)整，”露西解釋道，“比如，有時譜子上會標注‘flautino，這個詞只能大概說明使用的是小豎笛，它既可以指可以吹奏超高音音區(qū)的F調(diào)短笛，也可以是C調(diào)的高音豎笛。比如在協(xié)奏曲RV443中，為了表現(xiàn)更多的可能性，我使用了高音豎笛。維瓦爾第時代的威尼斯，標準音高定在440赫茲，最終我們決定采用小型的弦樂室內(nèi)樂隊進行伴奏配合。這些樂手使用的都是現(xiàn)代樂器，不同的是，所有樂器都換上羊腸弦。羊腸弦可以發(fā)出最豐富的音色，音質(zhì)也有深邃的內(nèi)涵，溫暖及多層次的色彩極為接近人聲。我們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實現(xiàn)古與今的和諧。”

除了呈現(xiàn)豎笛的歷史性文脈演變以外，露西還試圖在這張專輯中展現(xiàn)豎笛的歌唱性。其中有兩首原本是為人聲而作的作品，一首是選自維瓦爾第歌劇《朱斯蒂諾》（Il Giustino）的詠嘆調(diào)《我將用快樂去領會》（Vedrò con miodiletto），另一首是贊美詩《賦予》（Cum dederit）。露西分別使用模擬女高音的高音豎笛與接近男高音音色的次中音豎笛來演奏這兩首作品。“我覺得任何音樂類型都有可能激發(fā)靈感。除了豎笛，我還在音樂學院主修鋼琴，舒伯特、舒曼與肖邦是我最喜愛的作曲家。另外，我也沉迷一流歌唱家的聲音，如塞西莉亞·芭托莉、艾拉·菲茲杰拉德等，我自己也算是國家童聲合唱團的老隊員了，明年計劃再重新系統(tǒng)地學習一下聲樂演唱。多一種認知就為音樂添加一種維度，我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當我學會演唱時，唱詞能幫我提高豎笛演奏的準確度，對聲音音色該如何處理也很有幫助。”

露西興奮地抱著自己的第一張唱片說個沒完，我們不禁驚詫一個十七歲的少女竟有如此的思考與靈性，或許真有一位維瓦爾第的天使少女落入凡塵。

Decca與露西·霍爾施的合作注定會改變這位天才少女的職業(yè)軌跡，但這件事背后更重要的意義在于，一件被冷落和低估太久的樂器終于被推上了舞臺，在以露西·霍爾施為首的一眾年輕音樂先鋒的推動下，走上復興之路。而其他類型的古典樂演奏也將從中獲得借鑒。

如今，一切就緒，參加舞會的人們退隱一旁，屏息凝神，等待動人的辛德瑞拉登場，她將是今晚當之無愧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