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把恐龍化石復活

任海杰

在2017年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上，有一臺上海古樂團（Shanghai Camerata）演奏的名為“普賽爾與亨德爾——十七至十八世紀倫敦音樂”的古樂音樂會引起了樂迷們的興趣。近些年來，有不少歐美的古樂團來過上海，但以上海命名的古樂團還鮮為人知，因此我懷著濃厚的興趣欣賞了這臺音樂會。令我驚訝的是，音樂會的主角之一、從上海留學美國的上海古樂團創建人高孟麟，不僅在音樂會上吹奏豎笛，演奏希塔隆琴（Chitarrone，魯特琴家族的一種），而且還演唱假聲男高音。一個人在一臺音樂會上擔任三個角色，而且跨越器樂和聲樂兩個領域，實乃奇才，難得一見！

音樂會后，我通過朋友介紹，采訪了高孟麟。令我再一次驚訝的是，這位高孟麟今年才二十七歲——一位年輕的“90后”，怎么會與“老古董”的古樂發生關系呢？這里肯定有不同尋常的故事。

一切要從高孟麟五歲時開始說起。當時他的父母在德國看見古典音樂的唱片在打折，于是買了一大堆回來。一開始，高孟麟不明白這是些什么玩意兒，等他上了小學時才知道，原來這是可以聆聽的唱片。這些唱片的內容五花八門，高孟麟印象最深的有卡拉揚指揮柏林愛樂，以及一些古樂的錄音，比如平諾克（Pinnock）的維瓦爾第等。這是高孟麟最初接觸西洋古樂，沒想到這就在他內心種下了古樂的萌芽。

高孟麟出生在天津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母希望兒子以后也從醫。八歲時，高孟麟隨父母落戶上海。兒時的高孟麟既調皮又內向，父母想讓他學一樣樂器活躍藝術細胞，于是在他小學三年級時，讓他跟隨上海交響樂團的一位樂手學習單簧管。陸陸續續學了幾年，高孟麟的興趣一般。

十四歲時，高孟麟離開上海，留學美國休斯敦Bellaire高中。母親極力鼓勵他參加學校的合唱團，以克服內向的性格，盡快融入當地的文化。說來好笑，高孟麟原先最痛恨唱歌，在上海初中最后一學期音樂課期末考試時，他居然用一頓吼叫來表達自己對歌唱的不屑，由此惹惱了老師，音樂課不合格。到了美國，參加了學校的合唱團，高孟麟就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享受到了極大的樂趣。在這里，四個聲部互相交織，一邊唱，一邊耳朵能聽到不同聲部的聲音，有一種從音樂內部向外看的感覺，這與以前在觀眾席或音箱前聽音樂大為不同。當時的高孟麟感覺“簡直是給渾渾噩噩的高中生活找到了新的意義”。一年中最讓他期待的事就是合唱團的圣誕音樂會了——只有在那時候，合唱團才有機會與高中的弦樂團一起排練一部比較大型的作品，而且合唱團的老師總是選巴洛克時期的作品，這使高孟麟更熟悉、喜愛古樂了。因為聲音成熟較早，高孟麟還擔任了合唱團中的男低音獨唱。

在合唱團的第三年，有兩件事情改變了高孟麟的人生軌跡。第一件是聽到了加德納（Gardiner）錄制的維瓦爾第《榮耀經》，這給了高孟麟極大的震撼，仿佛發現了古樂的真相。在這個錄音里，他第一次聽到了假聲男高音，覺得這是一種令人心馳神往的美妙人聲。第二件事是發現豎笛這件樂器不光是小學生的玩具，還是文藝復興和巴洛克時期非常流行的樂器，吹奏出的聲音非常美妙，猶如牧童短笛般悠閑自在。

于是，在進入奧柏林（Oberlin）大學后，高孟麟正式開始學習巴洛克豎笛和假聲男高音，并迷上了“本真主義”的古樂理念。也就是從那時起，高孟麟徹底打碎了家人讓他學醫或者心理學的期望，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學習、推廣古樂這條“不歸路”。原先在合唱團，高孟麟一直演唱男低音聲部，現在一下子“直上云霄”改唱假聲男高音，難度之高可想而知，學校的聲樂老師對高孟麟的成功轉型也是刮目相看，大加贊賞。

“本真主義”，或者說“古樂運動”興起于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西方樂壇，而今已蔚為大觀，風靡全球。如今。每年都有數量可觀的歐美古樂團到中國演出，國內也已形成了一定數量的古樂迷，但是總體上來說，西洋古樂在中國大陸的影響還是剛剛起步，尚有值得介紹和推廣的廣闊空間。高孟麟的古樂夢正逢其時。在學習古樂的過程中，他深感其樂無窮，研究古代的演奏技法、聲樂唱法和風格詮釋，從而激活古樂的新生命、新活力，就像把恐龍化石復活了一樣，非常有趣而有意義。

在奧博林大學期間，高孟麟假聲男高音的學習曾經停頓了一段時間，因為學院的聲樂系和古樂系有很深的隔閡，他在學校找不到合適的老師。一次，古樂聲樂的名家艾倫·哈吉斯（Ellen Hargis）來奧博林開了一場大師課，高孟麟聽后有一種醍醐灌頂之感，于是怯生生地問艾倫大師，能不能成為她的私人學生。艾倫大師在聽了高孟麟的試唱后，很爽快地就答應了。為了覓得真經，高孟麟特意搬到芝加哥，在艾倫大師家旁邊住了一年，每周和她上課，進步巨大。

在大三暑假時，高孟麟參加了一個音樂夏令營，第一次見到魯特琴的家族之一——希塔隆琴。高孟麟曾陸續學過管風琴和大鍵琴，但是因為沒有鋼琴基礎，彈起來非常困難。聽到希塔隆琴的聲音，高孟麟馬上來了興趣，下定決心要學這個樂器。他買了一把魯特琴，自己摸索著學了一年之后，換成了一把小型的希塔隆琴。

藝無止境，學無止境。大學畢業后，高孟麟感到還要在古樂領域進一步深造，于是在2013年又進入波士頓的Longy音樂學院繼續攻讀古樂聲樂的碩士。系里的巴洛克小提琴老師達娜·麥本（Dana Maiben）是個藝術天才，也是性情中人。她覺得高孟麟有伴奏的潛力，就在高孟麟剛剛拿到希塔隆琴的時候，就安排他到普塞爾的歌劇《狄多和埃涅阿斯》里彈伴奏。就這樣，高孟麟開始嘗試彈奏通奏低音，有段時間彈伴奏比唱歌還多，以至于主課聲樂老師向魯特琴老師抱怨，高孟麟的輔修占了太多時間。這樣以器樂為聲樂伴奏的經歷，高孟麟還有過多次，比如有一次在芝加哥的一家歌劇院，高孟麟以豎笛演奏員的身份，為亨德爾歌劇《羅德琳達》伴奏。如此多角度多領域地進行古樂實踐，讓高孟麟積累了不同于常人的豐富經驗和獨到體會，為他以后開創自己的古樂演奏演唱事業奠定了豐厚的基礎。

完成了研究生學業后，為了更上一層樓，從2015年至今，高孟麟又在印第安納大學攻讀古樂聲樂博士，同時進修希塔隆琴和豎笛。印第安納的諾斯（Nigel North）老師是魯特琴界的泰斗之一，他很欣賞高孟麟，對他嚴格要求，促使高孟麟在專業化、職業化的道路上不斷扎實進步。

為了對魯特琴這一古樂器有更精深的了解，高孟麟還在2017年6月自費前往芬蘭的坦佩雷（Tampere），跟隨制琴大師Lauri Niskanen學習制作魯特琴的技藝。高孟麟認為，在中國搞古樂有各種困難，首先樂器就難找，巴洛克音樂少不了大鍵琴和管風琴，而這兩樣樂器在中國的擁有量并不多，租借更困難。其次，會演奏古樂器的演奏家在中國鳳毛麟角，甚至比樂器本身的數量還要少。十分幸運的是，高孟麟身邊有一批熱心的同道者，這些中外朋友大多是高孟麟這些年在學校和音樂界認識的青年古樂演奏家，他們在聽說了高孟麟將創建一個以上海命名的古樂團后，紛紛表示愿意無償地來中國參加演出。2016年11月在東方藝術中心演奏廳是他們建團后的首演，而2017年5月18日“上海之春”期間在上交演藝廳是他們的第二場演出，特邀女高音歌唱家許蕾加盟，音樂會非常成功。高孟麟表示，今后上海古樂團將每年在自己的家鄉舉辦兩場音樂會，每次邀請一位著名的聲樂家或器樂演奏家加盟。待條件成熟后，將舉辦上海古樂音樂節，開設古樂演奏演唱和學術研究的大師班等等。

上海，曾經是中國交響樂的發源地。上海交響樂團，是中國最早的真正意義上的職業化交響樂團。上海四重奏，現在也已成為業界的品牌。現在，上海古樂團又脫穎而出，而且是在國人很少涉及的古樂領域，就像先驅者和拓荒者，尤為難能可貴。“90后”的高孟麟，正是夢飛的黃金時代，以他的天賦、執著和敬業，真誠祝愿他和他的伙伴們夢想成真，大展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