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這些年,我常常獨自行走,在中世紀的時光隧道里。
我讀的筆記,只是歷代海量筆記中之一粟,但各種碎石和金子,迎面撞擊,有時竟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仍然興奮,因為里面有“一塌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鋒芒”(魯迅語)。
卷一
中藥名入詩
揚州人陳亞,官做到太常寺的少卿,七十歲去世。他曾寫有百余首中藥名詩,風行于世。
比如,“風月前湖近,軒窗半夏涼”;“棋怕臘寒呵子下,衣嫌春暖宿紗裁”;“相思意已深,白紙書難足。字字苦參商,故要檳郎讀。分明記得約當歸,遠至櫻桃熟。何事菊花時,猶未回鄉曲。”
他曾經做祥符的知縣,親戚朋友常常借車馬用,他也寫了藥名詩:地居京界足親知,倩借尋常無歇時。但看車前牛領上,十家皮沒五家皮。
陳詩人經常發表他的文學感言:藥名用于詩,無所不可,曲折隱含的意義,往往切中事理,給人啟發,讓人深思。
有人提問:那么延胡索可用嗎?
陳詩人答:當然可以。他深沉地思考了下,隨口朗誦道:布袍袖里懷漫刺,到處遷延胡索人。這兩句,可以送給游來游去的窮讀書人。
他還就自己的名字做詩:若教有口便啞,且要無心為惡。中間全沒肚腸,外面強生棱角。
詩可以觀,可以怨,詩本來就是社會現實的折射,加上藥名,其中的寓意就更直白。牛領上的“五家皮”,就如微電影,公車頻繁使用,公車使用過度,不愛惜,不顧牛的死活,一切都栩栩如生。
陳詩人自己的觀點,完全可以表達他的詩歌行動。
《病了的字母》出版后,我在央視讀書節目的訪談中說:字母不會生病,一定是現象病了,社會病了,字母生病只是一個假借。我借中藥名來裝飾,并不只是為美觀,而是想寓事說理,更生動一些。
當然,陳詩人的中藥名詩,一定有牽強之作,因為詩與物之間的聯系,有天然暗合的,也一定有牽強附會的。
(宋 吳處厚《青箱筆記》卷一)
感恩為相
張文定,洛陽人,年少時,家里極貧困,父親死了都沒錢下葬,河南縣史甲先生,替他父親置辦了棺木收斂。張文定深深感謝,并以兄弟感情對待,后來,張發達了,也不忘那人的恩情。
宰相趙普,秘密向宋太宗推薦張文定,宋太宗并沒有重視。趙普就將張的事情向太宗一一介紹,并且據此推理:陛下,您如果提拔張文定,那么他日后一定會感恩,就如感恩幫助他葬父的那個人一樣。
宋太宗聽了很高興,沒過多久,果真提拔張文定做了宰相。
這里著重說的是,一個人的品行問題。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古老的格言,告誡我們,人一定要學會感恩。可現實往往不如人意,以怨報德,過河拆橋,譴責的就是那些不知道感恩的人,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還要害人,千方百計地害人。
不知道感恩的,也自有他們的邏輯,但一定是強詞奪理的。
幫助人是美德,知道感恩同樣也是美德。張文定就是這種美德的良好踐行者,他的聲名越傳越遠,越傳越好,終于,被責任心強的官員發現了,當然,皇帝也喜歡感恩的人。
不要責備人家為你做了多少,而要常常反思,我為人家做了多少。以此推理,可以上升為國家和民族,若此,我們的牢騷和報怨就會減少許多,心態也會平和許多,自然,這都是有利于健康的。
(宋 吳處厚《青箱筆記》卷二)
愛讀書的宋真宗
處理完朝政大事后,有些空余時間,宋真宗只喜歡讀書。他每讀完一本書,就要寫詩文記錄感想,還常常讓身邊的大臣,隨他詩文的原韻或原意唱和。
他留下的作品有:《看尚書詩》三章,《看周禮》三章,《看毛詩》三章,《看禮記》三章,《看孝經》三章。
還有,《讀史記》三章,《讀前漢書》三首,《讀后漢書》三首,《讀三國志》三首,《讀晉書》三首,《讀宋書》二首,《讀陳書》二首,《讀魏書》三首,《讀北齊》二首,《讀后周書》三首,《讀隋書》三首,《讀唐書》三首,《讀五代梁史》三首,《讀五代后唐史》三首,《讀五代晉史》二首,《讀五代漢史》二首,《讀五代周史》二首。
不讀書的皇帝,一定不是好皇帝,好讀書的皇帝,有可能是好皇帝。
宋真宗是個守成之主,說不上太好,但絕對不算壞。他常常思接千載,和古代各位君主對話,那些經驗,那些教訓,足以讓他警醒,他是個會思考的皇帝。
讀書的好處是不用說的,他的名言: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說得實在而又動人。讀書讀好了,考取功名,步步升官,真正實現財務自由,美女,自然不用說了。所以,那些士子們,一輩子都是以讀書為主要目標的。
真正喜歡讀書的人,大都是擠時間,沒有人敢說皇帝不忙,但他卻有大把時間讀書寫作。
史上愛讀書的皇帝,應該不少,但有這么兩句人人傳誦的名言,卻很少很少。
(宋 吳處厚《青箱筆記》卷三)
父睡嬸睡
嶺南的風俗,互相喊人,不以排行稱,只以各人所生男女小名呼其父母。
元豐年間,我(作者吳處厚)擔任大理丞,審理賓州上報的案件,發現下面一些有趣的名字:
百姓韋超,他孩子的小名叫首,就呼韋超“父首”。
百姓韋遨,他孩子的小名叫滿,就叫韋遨“父滿”。
百姓韋全,他女兒的小名叫插娘,就叫韋全“父插”。
百姓韋庶,他女兒的小名叫睡娘,就叫韋庶“父睡”,他老婆叫“嬸睡”。
吳處厚,也算有心人,這也許是作家的職業敏感吧,發現了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的風俗。我不知道,現在,這樣的稱呼還有沒有保留著,這要語言學家研究。
中國人的稱呼向來復雜,如唐宋就喜歡以數字稱人:
李十二,李白。
杜二,杜甫。
白二十二,白居易。
元九,元稹。
柳八,柳宗元。
韓十八,韓愈。
秦七,秦少游。
歐九,歐陽修。
黃九,黃庭堅。
中國人的姓名真是一個大學問,上萬種的姓,稀奇古怪。現代沒有這樣的排行了,最多李一,李二,李三就是超生!
杭州岳廟,岳飛像前,跪著的那個萬俟卨,我說mo qi xie ,“萬俟”是以前少數民族鮮卑族的復姓,陸地同學跟著念了好幾遍,一出門,就忘記了,常常讀成wan ai lu,怎么記也記不牢。
(宋 吳處厚《青箱筆記》卷三)
卷二
貴妃不得接受大臣禮物
有一天,仁宗寵幸張貴妃,見張房間里有名貴的定州紅瓷器。
仁宗就拉著個臉問了:你怎么得到這件東西的?
張妃說:是大學士王拱辰送給我的。
仁宗大怒:我再三告誡過你,不要隨便接受大臣們的禮物,你為什么不聽?罵完還不解氣,他拎起那瓷器,朝柱子上摔去,撞碎為止。張貴妃害怕極了,一個勁地認錯。
又一次,張貴妃陪著仁宗過元宵節,她穿了件有燈籠圖案的錦服。
仁宗很細心,又問了:這件衣服,沒看到你穿過,怎么來的呢?
貴妃也是老實:是文彥博送來的。
仁宗礙于情面沒有發作,但還是不高興。后來,文做宰相,御史中臣唐介曾經上書告文的不是,也說到了燈籠錦的事情。結果是,唐介貶官,文宰相也被貶。知情人說,那件燈籠錦,其實是文夫人送給張貴妃的,文宰相并不知道。
治理天下,有時就要從管好身邊的人入手。
本書卷十一,《公主不許穿皮草》,宋太祖連公主的穿著也要管。
這里是另一種嚴管。
一人之上,萬人之下。萬人之下的那些人,是無孔不入的。不怕你不收,就怕你沒愛好。皇帝不敢送,他身邊的人一定要試試看,曲里拐彎,沒有關系,一定要找出關系,關系就是蜘蛛網,網網相連,只要有心,還怕找不著一條網?
一件瓷器,一件衣服,也許是人之常情,但有了開始,一定會有更多。宋仁宗其實看得很遠。
文宰相看來是有點冤枉了,他怎么知道,夫人替他去走上層路線呢?何況她們還沾親帶故,一點小禮物,并沒有什么大用心。
這個張貴妃,是仁宗的最愛,連最愛都這么嚴厲,可見仁宗對大臣們會是怎樣的態度。
(宋 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卷第二)
不要打小報告
北宋建國之初,趙普做宰相。他辦公桌的座位后面,掛有布屏,屏的后面,放了兩只大甕,凡是有人送上比較偏激的各類文字,他看完,隨手丟進大甕中。東西放滿了大甕,就讓手下將甕抬到大道上,公開燒掉。
李沆做宰相時,正是太平時代,凡是喜歡激進好大喜功的建議,他一概不予采納。還常常說:我就用這個,來報效我的國家。
這兩個宰相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喜歡公開,有話好好說。
宋真宗就問李宰相:大臣們人人都有小報告給我,你怎么從來就沒有呢?李沆回答:我當宰相,公事就在朝廷公開奏對,還要密奏干什么?凡是密奏,不是誣陷別人,就是對您獻媚,我一向厭惡這種做法。
可以想象得出來,那些被趙普丟進大甕里的東西,都是些見不得人的小報告,要么告人陰狀,要么無中生有,要么小事生大,總之,都可以不理,你要是理了,好人就會受氣,壞人揚眉了。
有些人做事總是喜歡走偏、出奇、使怪招,如果不帶惡意,那也無傷大雅,只怕那些招數里,都暗含了些陰招毒招,一不小心,就會上當。
防人之心不可無,置之不理,甚至燒掉,當著眾人的面,就是最好的辦法。
(宋 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卷第六)
當官的做派
樞密章楶曾經對我說:他當初做官,去的是四川,雖然路遠道艱,也只是妻子騎著驢,他自己在前面牽著驢,兒女都還小,妻子抱著,只用一頭驢馱著。
現在,卻大大不一樣了。那些剛剛當上官的,沒有數十輛車都不走,車上載著老婆孩子仆人,一大堆。唉,真是可悲啊。前輩人勤儉的精神,一點都沒有了!
我爸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做公社書記,有一輛自行車的時候,已經是七十年代后期了。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在縣里工作,縣長坐的是桑塔納,還是普通型的。因此,國朝初建,或者初次履職,一般都還會保持勤儉的本色,即便想奢侈,也沒這個條件。
物質大大豐裕,生活也大大改善,官員自然要走在前列。享樂是人的天性,奢侈風氣形成了,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即便奢侈花自己的錢,雖無可厚非,也要適度。消費也是對社會的一種貢獻,可惜的是,有些官員們的奢侈,大多用的是納稅人的錢,這就讓人有些不恥了,這不能算本事,有本事,你就勤儉!
因此,勤儉是一種節操,它需要堅強的毅力。
(宋 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卷第十七)
仁宗不吃螃蟹
仁宗皇帝,四季都穿單衣,冬天不烤火,夏季不用扇,他說,他靠的是天地之間的中和之氣。
有一次,宮庭舉行宴會。其中有一道菜,是新上市的螃蟹,一共有二十八只。仁宗問:這些蟹,我還沒有嘗過呢,一只要多少錢呢?
左右報告:一只一千。
仁宗聽到這里,非常不高興:我多少次警告你們,不要奢侈,不要奢侈,你們就是不聽,一下筷箸,就要花費二十八千的錢,我實在于心不忍。于是罷吃。
歷史上的宋仁宗,真是個好皇帝,讓人敬仰。他死的時候,開封街頭哭聲一片,甚至連對手,遼國君主,也為他建了一個衣冠冢,表達哀思。
所以,我是相信他的事跡的。
四季穿單衣,只要加強鍛煉,應該不是什么神話。他對自己有十足的信心,他相信,他是替天在完成大業。
他自律,螃蟹都不肯吃,這么貴,心痛。
其實,他是可以吃得到螃蟹的,宮廷的東西,經過多道轉手,層層加價,一兩文的東西就變成千錢了。
要當個好皇帝,當個人民都喜歡的皇帝,真的很辛苦,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亂來的。
(宋 邵博《邵氏見聞后錄》,卷第一)
常州百姓追蘇軾
建中靖國元年,蘇軾從被貶的海南往北走。
他身體不好,頭戴小帽,身披厚衣,坐在船中,一直北行。六月十五日,回到常州。
常州百姓得到消息,都擠到運河兩岸看蘇軾,有數萬人之多。東坡回頭對同船的人笑笑說:這是要看煞我老夫啊!
郁悶中的蘇東坡,見到這樣萬民齊呼的場景,一定心情大好。
常州人民非常喜歡蘇東坡,東坡也一直將常州當作他的第二故鄉。
名人效應,在哪個時代都有。不過,要讓百姓發自內心地追星,那也是有條件的,人品好,有才能,可信度高。
雖然,蘇是文人,但在娛樂明星還沒有社會地位的時代,像蘇東坡這樣的大文豪,一定是萬民敬仰的。
南宋曾敏行的《獨醒雜志·卷第六》,有《東坡書惠政橋額》,蘇東坡的出現也是萬人歡呼:東坡被貶嶺南,元符末年才開始北還。他的船過新滏時,人們恰好造了一座石橋,聽說東坡來了,父老兒童,兩三千人,齊站在東坡船的邊上,請求他給新橋命名。東坡將要登岸去拜訪縣長,眾人擠在船邊,出也出不來,他只好在船上,寫了“惠政橋”三個字,老百姓見字后,才慢慢退去。
常州百姓追星,追得正是時候。一個多月后,東坡就與世長辭了,只留下詩文永遠陪伴人們。常州滿城上下,悲痛至極,各商鋪都主動停業三天,他們都想去見大文豪的最后一面。
(宋 邵博《邵氏見聞后錄》 卷第二十)
卷三
木桶和蠟燭
臨海縣尉,舒亶,是個強悍人物。
有一天,衙門里的某弓箭手,喝醉了酒,在院子里大喊大叫。舒縣尉用鞭抽他,不聽,就用大杖打,還是不聽,并且很囂張地喊:“打得好啊,打得好啊,你也就是敢打打我,你敢殺我嗎?哈哈,你是不敢殺我的!”舒縣尉手起刀落。
當然,舒縣尉被彈劾了。彼時,正是朝廷大量訪求人才之時,案子報上去,許多官員都認同舒的行為,大膽有魄力。王安石一見大喜,人才啊,立即向皇帝推薦,不僅沒問罪,反而快速升官,沒多少時間,就做到了監察部長,在他任上,辦了很多案子,為王安石新法的實施,掃清了不少障礙。
有一次,舒部長將案子查到了宰相王珪身上。原因是,王曾經將公家的洗澡盆,拿回家私用。這不是假公濟私嗎?高級領導干部,這樣的行為,也絕不容許!
后來,舒部長因為得罪了舊黨,也被關到了牢監里。其中有一條罪狀是:舒曾經將公家的蠟燭,拿到家中去點。這不是和盜賊一樣的行為嗎?
舒部長得罪了很多人,因此,他的貶官,許多人還是歡欣鼓舞的。有一對子這樣諷刺:舒亶不愛蠟燭,王珪豈愛木桶!
舒殺部下,有點兒像張詠殺那偷一文銅錢的士兵,都是因為對方先激怒,然后手起刀落。但細比較,舒比張殘酷,偷一文錢,畢竟是偷,以此推論,法律上還有點依據,但弓箭手只是狂妄而已,一個人在上司面前狂妄,就可以殺他嗎?絕對不可以!
所以,秋雨先生對舒亶的印象非常不好,說他是宋朝的檢舉揭發專業戶,起因就是,蘇軾因為舒的檢舉,被貶黃州。蘇軾議論新法的詩確實沒有錯,但過于吹毛求疵了,王安石的新法哪能十全十美,不允許人家議論?改革總要付出一些代價的。我認為,《宋史》對舒的描寫,幾乎全是反面,原因就是舊黨所寫的書,影響了后世人的判斷,將他的功勞一筆抹殺。
王安石重用舒,看中的就是他的果敢,有毅力,做事堅忍不拔,新法推廣,實在需要這樣強有力的執行者。
舒還是錙銖必較的人,因此,他才會將王珪宰相也弄得灰溜溜。在舒眼里,洗澡盆雖不是什么貴重物品,但它是公家的代表符號,公私必須分明的。
當然,因為他的不小心,也將公家的蠟燭帶回了家,盡管他點蠟燭是為了辦公,但是,人家也同樣可以認為,洗澡難道不是為了更好地工作嗎?!
(宋 朱彧《萍洲可談》卷一,《舒亶殘酷深文》)
考零分反得終身俸祿
元豐年間,宋朝舉行一場特奏名考試。什么叫特奏名?就是那些考取舉人后,省試、殿試,多次考不上的老舉人,年紀都已經很大了,朝廷將這些人集中起來,皇恩浩蕩,再來參加一次由皇帝主持的考試,分出等級。
有個七十多歲的老生,在試卷上這樣寫:臣已經很老了,實在寫不出文章了,只有一個心愿,祝我親愛的敬愛的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看到這樣的試卷,很感慨,這也算是個老實人啊,我不能讓老實人吃虧的。特給初品官,食俸祿終身!
這是無奈之下的急中生智,就比如現今那些作文考試中,劍走偏鋒一般,如果把握好尺寸,往往能滿分。
這老先生,很容易讓人想起那白卷考生,幾個拍馬屁的字,就能得到這么多的好處?
是的,拍馬屁永遠存在,就看怎么拍。老先生拍到點子上,最主要原因,現場唯一,如果大家都這樣寫,那肯定完蛋。說實話,即便那些會考試的,把數張卷子都寫滿了,也不太會有好文章,要有才,老早就考上了,所以,在滿場格式化的閱卷過程中,突然跳出這樣一匹“馬”來,這駑馬,將馬屁拍得,讓人興奮,繼而感嘆,終于開恩。
皇帝還是精明,這七十多歲的人了,已經高壽,賜他個食俸祿終身,哈哈,還有幾年呢?但是,這一特賜,則皇恩浩蕩,天下感動。
所以,老先生作文零分,只是試卷表面上的,事實上他是滿分考生!
對考生,對皇帝,都是雙贏。
(宋 朱彧《萍洲可談》卷一,《七十老生特奏名試卷》)
以石抵罪
劉鋹,喜歡造各種各樣的房子。房子造好了,裝飾的時候,就需要奇形怪狀的石頭,這樣的石頭并不是很多,于是,他下令,犯了法的,可以用石頭來贖罪。
那些富人犯了法,就開船,到江蘇浙江一帶去采購怪石。現在城西苑藥洲,有九塊大石頭,都是數丈高,人們叫它們“九耀石”。
五代十國南漢這個劉鋹皇帝,荒唐事很多,他喜歡任用閹割的人,誰想當官,必須把自己給閹了。
以石抵罪,并不論罪重罪輕,真是顧此失彼,顧小此,失大彼,只為自己著想,完全置法律法規于不顧。可以設想的情景是,那些有錢的,那些鉆法律空子的,買得起各式石頭的,是怎樣的一種囂張和跋扈,搶劫偷盜可以成風,殺人也不在乎,結果只能是百姓遭殃。
用石頭可以抵罪的南漢,注定短命。
(宋 朱彧《萍洲可談》卷二,《劉鋹令國中以石抵罪》)
王夫人還官床
王安石的夫人姓吳,有潔癖,而王呢,大家都知道的,是個標準的不講衛生的率性漢子,所以,他們倆,每每因衛生問題吵架。
王宰相退休回家時,有公家的藤床一張,吳夫人占用著。官家派人來要,但都怕吳夫人,不敢明說。第二天早上,王宰相赤腳爬到床上,躺了很長時間,吳夫人看見了,立即答應送還。
兩個生活習性完全不同的人,也可以組合成家庭的,這個不討論。
我想說的是,這個大宋朝,規矩還是挺嚴的,就如前面的“洗澡盆和蠟燭”之爭,官員退休回家,帶了張床,都要還回去,估計這也不是什么新床,值不了幾個錢,但既是公家的,必須要還。規矩有了,還得要執行好,這才是關鍵,官員得有這樣的意識,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王安石自然是明白人,腐敗和廉潔,家屬也是重要的一環,藤床舒服,咱自己買就行了,如果買不起,那就竹床、木板床吧,不就是睡個人嘛。
王宰相到底是個有修養的人,他不明說,只是赤腳躺藤床,這算提醒,也算輕微抗議,你不是有潔癖嗎?我躺過,你可以不要躺了!
(宋 朱彧《萍洲可談》卷三,《荊公吳夫人好潔一》)
敗家子戒
郭進造新房,落成那一天,他舉行了一場宴會。
郭將造房子的各類工匠,都請到尊貴的位子上坐著。有人認為不可以,那些人只是勞動者,郭卻不這樣認為,他指著各位建房師傅說:這些都是造房子的。又指著他那些子孫說:這些是賣房子的,他們就不應該坐上座。
郭進這個反常舉動,實在是至理名言,應該作為敗家子戒。
勞動者光榮,并沒有什么可恥,他們靠自己的本事吃飯,理應得到人們的尊重。而我這些子弟呢,他們只是享受者,如果不經風雨,不經世面,一旦苦難來臨,他們必定撐不住,說賣房還是輕了,說不定還會流落街頭呢。
敗家子,很有可能是從賣房開始的。
郭進新房落成排座位,確實是一場教育深刻的警世課。
話題稍稍岔開下。
同樣是造房子,現代一個常見的現象是,那些辛苦至極的農民工們,到年底往往拿不到工錢,弄得國家年年到年關都要強調再強調,整治又整治,電視上常見農民工排隊領工資,數錢喜笑顏開的鏡頭。
至于像郭進那樣的新房落成儀式,那坐上位的,絕對都是不造房子的各路官員,他們衣冠楚楚,手里拿把剪刀,也是喜笑顏開,“喀嚓”一聲,典禮成功!
(宋 朱彧《萍洲可談》卷三,《郭進戒子》)
杭州副職陪酒
杭州繁華,國家部委多在這里設置機構,當然都有各自的經費可以開支。
州里的主要官員是正副職兩人。正職主持全面工作,而下面呢,又有各部委辦局的領導在負責工作,所以,副職基本上就沒什么事,他的主要職責,就是每天陪正職出席各式各樣的宴會。
蘇軾第一次到杭州做官,做的就是副職(通判)。當然,他也跑不掉,必須陪酒。而蘇軾呢,酒量實在不好,喝兩小杯就醉倒了,但是,大家都仰慕他的才華,他可是大宋朝的文化名人啊,朝夕相聚,蘇軾只能疲于應付,于是,蘇軾將杭州副職形容為“酒食地獄”。
觥籌交錯,有人喜歡,有人卻是負擔。
喝公務酒的好處不說,壞處,官員也自明,但是,人在江湖,確實身不由己。有酒喝的前提是,有錢可以消費。公費放開喝,還有專項經費保證,那么,私費也會附和,并且蜂擁而至。
酒食成地獄,官員有苦衷。不在陪酒,就在去陪酒的路上。
蘇軾不是李太白,蘇軾也是怕陪酒的。李白斗酒可以詩百篇,他酒量不行,文人怕失面子,也就是喝點米酒什么的量。
當官要當副嘛,本來挺自在的,卻生生讓酒給弄暈了!
(宋 朱彧《萍洲可談》卷三,《酒食地獄》)
陸春祥,筆名陸布衣等,中國作協會員,一級作家,浙江省散文學會會長,杭州市作協副主席,浙江傳媒學院客座教授。已出散文隨筆集《病了的字母》《字字錦》《樂腔》《筆記中的動物》《連山》等十五種。作品曾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浙江省優秀文學作品獎、上海市優秀文學作品獎、中國報紙副刊作品金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