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斤半
我這里說的“二斤半”是一個家鄉人的綽號,一個地地道道的山東沂蒙人。
“二斤半”姓李,家住離我們村不遠的小瑤草,論起來和我家還能扯上點親戚關系。
“二斤半”是不足月出生的,據說他娘懷他到七個月的時候因為嚴重營養不良就早產了,隨后他娘就死了。他爹抱著他四處找奶吃,別人家的媳婦看到這么小的一個小肉團都不敢往懷里抱,人們約莫這個早產的孩子都不到三斤重,因此就傳出了“二斤半”這個“雅號”。
也可能命苦之人生命力就格外強盛,“二斤半”在這種極度貧困的環境里居然活了下來。但是,先天的不足和后天的嚴重營養不良,“二斤半”長到一米五多就不再長了,成了一個地道的小個子男人,與人們常說的山東大漢相去甚遠。
任何一個男人長大后都要立世謀生,養家糊口,“二斤半”也不能例外。但是,他那種單薄的身體在那個年代的沂蒙山區貧瘠的農村幾乎就等于殘廢,干傳統的農活是肯定不行了,所以他學起了做豆腐的手藝。別看“二斤半”力氣不行,但心靈手巧,很快就學成了精到的做豆腐手藝,把豆腐做得白白嫩嫩,很是可口。每天清晨,“二斤半”早早起來,磨黃豆,燒開水,早早就把兩包豆腐做好,然后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去換豆腐(豆腐可以用錢買,但大多數農家很少有零花錢,都是用黃豆換豆腐)。“二斤半”不僅手藝好,為人也誠實,從來不缺斤少兩,趕上哪家來客人需要用豆腐,但家里又沒有現成的豆子,他就大大方方地賒給人家,漸漸地,周圍的幾個村子都喜歡“二斤半”做的豆腐。
“二斤半”隔三差五地到我們村去賣豆腐。起初的時候,他小小的個子挑個大挑子,樣子很有些滑稽,村里的孩子們就跟在他后面起哄,嘴里大呼小叫地喊著“二斤半”……“二斤半”!我也跟著起過哄,但受到我奶奶的嚴厲呵斥,她說笑話別人的人將來都沒有出息,以后我就再也不敢了,而且還制止過別的孩子起哄。每當“二斤半”走到我家附近的時候,奶奶總是熱情地和他打個招呼,給他倒碗熱水喝,或者搬個凳子讓他坐下來歇歇。“二斤半”很感激我奶奶,因此,每當奶奶換豆腐的時候他總要多給一些。當我奶奶發現他的這個做法的時候,每次再換豆腐,奶奶都要認真地看秤——不是擔心他少給,而是怕他多給。
日子在貧困中一年年過去,“二斤半”也到了中年,始終也沒能說上個媳婦,就這樣一個人平淡地過著。后來,小瑤草村后的那片“護場”(其實就是一片荒地,一般處在嶺坡上,不能長莊稼,只產些野生的山果和蓋房用的山草。為了保護這種自然資源,每個村都劃出一塊或幾塊大小不一的荒草地,平時不讓人畜進入,因而稱為“護場”)需要有看場人,大隊里覺得“二斤半”是個比較合適的人選,做事認真,為人厚道,于是就讓他接任了這個美差。“二斤半”本就一人生活,接任看“護場”工作后索性在“護場”里蓋了個簡易茅屋,不分晝夜生活在這片遠離村子的荒地里,倒也逍遙自在。這片“護場”在他的精心管理下草長鶯飛,竟也一片盎然景象。
“二斤半”在看“護場”的日子里卻意外發生了一件注定要影響他一輩子的大事,但又只能記在他自己的心里。
護場附近一個小村落里有一吳姓人家,兩口子接連生了五六個孩子,全是丫頭,最后一個才算稱心,終于得一男丁,給吳家續上了香火。本來家境就窮,再加上這一窩年齡相差不大的孩子,日子的艱難可想而知。迫不得已,大女兒十四五歲就趕緊找了一戶人家嫁了出去,二女兒就成了家里的老大,女孩當作男孩使,什么重活都得干。一個酷熱的初夏,女孩出去割草,來到了“二斤半”管轄的護場邊。這個季節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女孩已經好久沒有吃飽飯了,餓得面黃肌瘦,再加上日頭暴曬,不小心暈倒在護場邊上。“二斤半”巡看草場發現了這個女孩,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好在旁邊不斷地叫她。當女孩醒來后見一陌生男人在旁邊,很是緊張,掙扎著站起來就要離開。“二斤半”趕忙解釋,告訴她自己是看護場的,不是壞人,問她怎么暈倒了?是不是熱的?姑娘沒有回答,但也似乎走不動了。“二斤半”看著這個女孩面黃肌瘦的樣子,知道她是餓的,趕忙回他的小屋倒了一碗開水,拿了一張煎餅給她。起初女孩不想接,但實在太餓了,抗拒不了煎餅的誘惑,又覺得眼前這個小個子男人沒有什么歹意,于是就順手接過了煎餅,幾口就吃完了。“二斤半”看到這個女孩餓成這樣,趕忙又回屋拿了兩張煎餅給她,女孩不好意思,但也接受了。
也許是出于感激但又無以回報的心情,吳家女孩就時常到“二斤半”的護場邊上去割草,“二斤半”也出于同情,經常給女孩拿點吃的。一來二去,兩個人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相互依戀的感情,女孩開始走進“二斤半”護場里的家,幫他洗洗衣服,做些針線活,“二斤半”也經常把護場里有限的幾種農產品送一些給吳家女孩。當然,這一切都是瞞著吳家大人的。
一來二往,兩個人的感情發生了變化,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兩個人偷吃了禁果。
當吳家女孩發現自己肚子大起來的時候,這對近乎無知的冤家都嚇懵了,不知該如何是好。女孩的娘發現自己女兒肚子不斷長大,飯量也出奇增大時才意識到自己的閨女可能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夜深人靜的時候,夫妻倆把這個傷風敗俗的女兒拉起來毒打一頓,逼她說出那個作孽的男人,但吳家女孩寧可承受皮肉之苦也堅決不說。老吳家根據二女兒平日里表現,猜測到可能是“二斤半”所為,但自己的女兒不說,他們也無可奈何。女孩的娘曾到“二斤半”所住的護場周圍指桑罵槐地破罵過幾回,但也只是解解氣而已。無奈之下,在女孩的肚子即將掩飾不住的時候,她娘把她悄悄送到西山里一個閉塞的親戚家躲避起來。
十月懷胎期滿,吳家女兒產下一女嬰,但卻不能行使做媽媽的權利了:女嬰產下后即被吳家女人抱走,趁天黑的時候丟在“二斤半”的草場里。聽到嬰兒啼哭的“二斤半”匆匆趕過去,棄嬰的人已經離去,“二斤半”心里已經明白了八九:這是自己的骨肉!然而,一個連自己都料理不明白的獨身男人怎能哺育這個嬰兒?“二斤半”犯難了!不知斗爭了多久,嬰兒嗷嗷待哺的哭聲告訴他,送人是最理智的選擇,也是對嬰兒負責任的唯一選擇。然而,他一個光棍男人又怎能明明白白地送個孩子給人呢?
在一個仲秋的傍晚,我的堂哥從外面回來,路過村西頭的小橋時,在旁邊的高粱地里隱約聽到了時續時斷的嬰兒哭聲,我哥哥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大聲喊了幾下給自己壯壯膽,想循著聲音進到高粱地看看。當他看見高粱地里的一個包裹時,他再不敢向前了,一溜小跑進了我家,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我奶奶。奶奶也很好奇,隨著我哥哥來到這片高粱地,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包裹,看到了已經奄奄一息的一個女嬰。這個出生不久的女嬰,不知被人遺棄多久了,大半個身子幾乎已經冷僵,變得毫無血色,如果不被發現,再用不了多久,這個冤家也就活不成了。容不得多想,我奶奶立即解開衣服,把這個來路不明的嬰兒抱進懷里,用了幾乎半個晚上的時間才把這個嬰孩暖過來。看著這個通體變得粉紅的小生命,奶奶終于如釋重負,趕緊弄了點白糖水給嬰兒喝。此時,奶奶不知道這個嬰兒是什么來歷,經歷了怎樣的生命歷程,下一步又該怎辦,她只是按照一個母親的本能先救活這個小生命,其他的都來不及想了。
后來聽人講,從我哥哥看到那個高粱地的包裹,到我奶奶抱起那個棄嬰的全過程,“二斤半”都完完整整地看到了。他就躲在旁邊的一個石碑后面。看到他的“骨肉”被我奶奶撿到,這應該是他最滿意的設想,甚至說他把嬰兒棄在離我家最近的地方,也可謂用心良苦。
奶奶撿到一個女嬰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全村,人們出于好奇都來探看,還有不少好心腸人送來奶粉之類的嬰兒食品。本村徐姓一對夫妻,已有三個兒子,一直想要個女兒,聽說此事后趕緊跑到我家,跟我奶奶商量要領養這個女孩。撿到這個女嬰的時候,奶奶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了,她自知無力養活這個小生命,也就答應了徐家的要求。
徐家得到這個小天使后,全家興奮不已,如獲至寶,當然也就盡力呵護。在后來的日子里,這個女孩由于降生時受難太多,幾次生病都曾在死亡線上徘徊,但最終卻和她的呵護人一起戰勝了死神,頑強地活了下來!
奶奶撿到這個女嬰時我已經到東北,通過親友轉述得知了這個類似傳說的故事。當我探親回家親眼見到我奶奶當年撿到的那個女孩時,她已是亭亭玉立、面帶羞澀的少女了。那個女孩和收養她的徐家似乎都不掩飾她的來歷,女孩知道當年是我奶奶救了她的命,便認我奶奶做了干娘——只是這個干娘的年齡著實太大了點!而按照中國人的輩分排法,我要叫這位小女孩姑姑——只是這位撿來的姑姑年齡也忒小了點!
面對著這個“小姑姑”,除了慨嘆人生的曲折離奇,剩下的就只有對生命的敬畏了。
女孩的母親據說生下孩子不久就被父母通過人販子聯絡嫁到了偏遠的內蒙古,從此失去了音訊。
“二斤半”依然在他那片荒蕪的“護場”里延續著寂寞的日子,心里是否又增添了一份清苦與牽掛?外人不得而知。當我奶奶得知她撿到女嬰和“二斤半”有關時,我奶奶改變了對他的態度,認為這個“二斤半”不是個東西。后來我們村的人經常發現“二斤半”在村邊向村里張望,但再也沒有踏進村里過。
小夏
1
小夏是我少年時代在老家的鄰家女孩,年齡比我小一點。
小夏家是后搬到我們村的,剛搬來時先借住別人家的房子,一年后村里才給選了一塊地蓋了新房。小夏家是外來戶,大隊里不可能給太好的房號,就在村北頭隨便找了一塊本村坐地戶看不上的地號給了她家。
這塊地是一片荒了多年的石窩子地,坑洼不平,雜草叢生,其間稀稀落落地長著幾棵野生雜樹,有洋槐、榆樹、酸棗樹和柿子樹等等。這些樹平時無人修整,完全自由生長,春天開花,秋天落葉,四季輪回,一切服從自然。
離這里不遠的地方就是村上的核桃林。這片核桃林本是大瑤草村一戶大地主家祖傳下來的果園,解放后地主家的田產被政府沒收,這片果林就歸屬我們村了。這些果樹大概歲數太大了,再加上沒有專人管理,每年結果不多。特別是那幾棵柿樹,偶爾結幾個柿子,也都長在高高的樹梢上。深秋時節,樹葉已經掉光,剩下幾個熟透的柿子,顏色黃黃的,在高高的枝頭懸掛著,非常顯眼,讓我們這些饞嘴孩子垂涎,但卻無奈,因為這些樹梢上的果子很難采摘到,自然落地后就摔得稀巴爛,讓人心疼。大隊里對這片幾乎沒有產量的果園也沒興趣管理,任其自生自滅,只是名義上是集體的資產。
這片老果樹林雖然產量已經不多,但由這些奇形怪狀的古樹自然形成的景色卻非常美麗,是我童年時候的樂園,小時候最喜歡和伙伴們一起來這里玩耍,抓螞蚱、粘知了、掏鳥蛋、捅蜂窩,少年的樂趣在這里應有盡有。村里決定讓小夏家在這里蓋房,破壞了這里原有的自然與平靜,等于奪走了我們一塊樂土。
小夏家蓋房的時候找了當地有名的風水先生很認真地看看,然后隨坡就勢,在相對寬敞的地方平整了一塊地,建了三間草房和一間廚屋,周圍用毛石圍起一個不太規則的小院。院子雖然不大,但圍得挺雅致,與周邊環境很協調,使小院一落成就顯得很有生氣,比那些經過多年不斷建設而形成的方方正正的老宅子一點都不遜色。
小夏家選擇在村邊住也許是怕村里人欺生,找個僻靜的地方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慢慢再融入到村里的生活中,這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小夏家姓初,她的名字叫初夏。這么起名在當時的農村很另類,洋味十足,也與當地人取名的習慣很不一樣。平日里她的家人都喊她小夏,所以村里人也就叫她小夏,很少有人叫她的正式名。小夏是家里的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剛搬進我們村的時候,她最小的弟弟還抱在懷里。小夏的父親是掙工資的,在縣上工作,平日里很少回家,是小夏的媽媽領著一幫孩子在過日子。
剛剛搬到村里來的時候,小夏家好像跟村里人家有些不合轍,平日里她家沒有勞力到生產隊出工,也不從隊里分口糧,與大家來往不多,周圍鄰居和她家也就自然保持著一定距離。她家蓋新房的時候,盡管是小夏媽媽花錢雇的勞動力,但左鄰右舍還是自覺表達了傳統的互幫互助習俗,主動到小夏家幫工。新房蓋成了,小夏一家搬進了新居,她們與鄰居的關系也自然改進了不少,特別是小夏的母親和我奶奶逐漸相處熟了,很投緣,家里再有什么事情,都愿意和我奶奶商量,臨時用點什么也習慣到我家借。
小夏搬到我們村以后插班到我們五年級復合班,我上五年,她上四年。我不知道小夏來我們村之前是不是一直在城里長大,反正長得跟我們村的女孩不一樣,白白嫩嫩的,特別是說話,很輕很柔,語調里似乎帶著一種餅干的味道。插到我們班以后,小夏特別惹眼,她自己也感覺有些不適應,因此就盡可能少說話,下了課也不到操場,經常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教室里看書。過了一段時間,同學們開始悄悄議論這個新鮮的女孩,有不少搗蛋的男生開始當眾學小夏說話,然后一起哄笑,經常把這個羞澀的女孩窘得滿臉通紅,眼淚汪汪,一副狼狽帶可憐的樣子。我們小學校有個女老師,也是從外地來的,說話也和我們不一樣,那些頑皮的大男生背地里經常學女老師說話的調子,但當面不敢。也許是對弱者的同情,或是對這位少女的憐愛,這位女老師成了小夏的保護神,經常在小夏受哄笑的時候出現在我們面前,嚴厲斥責我們這些起哄的男生!這位老師就像小夏的母親一樣呵護著她,小夏在學校也算有了一個依靠。
我和小夏在本村小學一起上學的時間不長,又是兩個年級,上學放學各走各的,平時沒有什么接觸。她在小學里留給我的印象就是她總穿顏色鮮艷的衣服,衣服的式樣也和農村女孩的不一樣,總愛一個人在教室看書,所以,盡管她也生活在農村,但我們始終認為她是城里的女孩,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2
1973年春,根據當時沂蒙山區教育網點的劃分,我們周圍十幾個村子里的兩個年級的小學畢業生經過考試擇選后一起進入大瑤草初中學習,我和小夏也在其中。在本村上學的時候由于每個學生都是守家待地,除了上課以外彼此交往不多,上學放學各走各的,彼此接觸很少。但到外地上學就不一樣了,以村為單位自然形成了不同的同學“幫”,哪個幫學生多,或厲害的男生多,哪個幫就牛,別人就不敢欺負。我們村學生不多,又缺少像樣的男子漢,因此在學校就屬于弱勢幫。上初中的時候每天來回通勤,只有中午帶飯。我和小夏都住在村北頭,來回上學碰上的時候多,接觸也就自然多了點,對小夏的了解才多了些。小夏雖然長相很城市味,但在家干活卻與農村孩子沒有兩樣,幫媽媽洗衣做飯,帶弟弟妹妹,各方面的家務活都很能干。
上初中后我和小夏分在同一個班,經常一起結伴走在上學放學的路上,但彼此說話依然不多。
我們初中班的同學來自幾個村,以大瑤草村的居多,因此,當村的學生就都很牛!我們班里有個叫李大旺的同學,他父親是大瑤草村黨支部書記,在當地很有權勢。受他爸爸的影響,李大旺在我們班也很霸氣,周圍有一幫“狗腿子”圍著他轉,在學校里稱王稱霸,老師們也睜只眼閉只眼,不敢管太多,所以,像我這樣膽小的學生更是躲得遠遠的,不敢在李大旺他們面前招惹任何是非。
李大旺這個小團伙在本村上小學的時候就以搞惡作劇而出名,當時他們班上有個漂亮女孩,李大旺有事沒事總去撩逗,但這個女孩就是不理睬,引起了大旺的不滿。一個夏日的中午,那個女生趴在課桌上午睡,李大旺一幫不知從哪里抓到一只四腳蛇(蜥蜴),悄悄地放進女孩后脖領里。突然得到自由的四腳蛇迅速鉆進女孩的衣服里,在后背里亂竄!女孩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沒跑幾步就突然倒地,人事不省。剛開始大旺這幫壞孩子還得意洋洋地站在周圍傻笑,看到女孩嚇得暈死過去,他們也懵了,一哄而散。聞訊趕來的老師和其他同學一起把女孩送到村衛生所,經村大夫一頓掐捏,又打了一針,女孩總算醒了過來,但卻從此目光呆滯,神思不清,時不時就歇斯底里亂叫。女孩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他們看到自己如花的女兒突然變成這樣,就像塌了天一樣,終日以淚洗面。李大旺家也知道兒子惹了大禍,當村長的父親把大旺痛打一頓,專程去女孩家賠禮道歉,承諾給女孩看病。李家領女孩在公社醫院看過幾次,吃了一些湯藥,然而效果極其不明顯。日子一久,李家當初的承諾就慢慢貶值了,甚至故意傳出來話來,說女孩原來就有精神病,也不能全怨李大旺。女孩家幾經較量,根本不是李家對手,也只能無奈地敗下陣來。可憐那位青春美麗的女孩兒,從此變為一個呆傻的廢人!
李大旺闖下這個禍,學校也背負了沉重負擔,但又懾于大旺一家的權威,和他父親商量后,暫時停了大旺的學,對學生們就說是開除了,也算給女孩家一個交待。
小學升初中的時候,李大旺又順利進入中學,并且分在我們班。他不僅秉性未改,比以前顯得更加霸道。他的故事迅速在新同學之間傳開,我們這些外村的同學更是敬而遠之,碰到他都盡量躲得遠遠的。初中開學后不久,我發現大旺開始關注小夏,有事沒事愿意往小夏跟前湊。小夏是個聰明女孩,更知道李大旺這一幫的德性,無論他們怎樣找茬起哄,從不搭理他們。
秋后的一個中午,外村同學吃完自帶的午飯后隨意在校園里遛達,我遠遠看見大旺一幫從校大門進來,手里用線拎著一條長長的綠毛蟲。我不敢靠近他們,又感到好奇,不遠不近地悄悄跟著。進了教室以后我突然驚了一身冷汗,小夏正趴在前排課桌上午睡,這幫壞小子居然悄悄圍了過去。我顧不上害怕了,站在門口大喊了一聲“初夏”!
睡夢中的小夏被我的叫聲驚醒,直起身來看看周圍,并迅速站了起來。沒有得手的李大旺他們也假裝無事一樣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幾個人同時向我投來恨恨的眼光。
下午放學的時候,我的麻煩就來了。
放學后我們村的幾個同學剛走到村東頭,李大旺一幫七八個人突然從一個房后躥出來,攔住了我們的去路,李大旺手里拎著一條半米多長的花蛇,在李大旺手里不停地扭動。這幫小子什么話也不說,一起用眼光乜斜著我,我和小夏立即明白他們為中午的事情準備報復我了。我很害怕,不知道他們要把我怎樣,或許要把那條蛇放進我的衣服?對峙了一會,跑是跑不掉了,得想個辦法脫身。就在這個時候,小夏說話了,她主動向李大旺跟前走了幾步,和李大旺說:“李大旺,我忘了告訴你一個事,你三叔在縣上和我爸爸在一個單位,我爸爸是你三叔的領導,他們倆關系很好,我爸爸說你以后去縣上,他請你去大館子吃餃子”。李大旺的確有個叔叔在縣里上班,他父親在村里能一手遮天,和他這個叔叔也有直接關系,但小夏是怎么知道的?還是她臨時現編的?但她的這番話顯然威懾了李大旺,他愣了一會,沖他的伙伴們揮揮手,撤了。
事情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本來是一場災難,小夏的幾句話就化解了,很讓我佩服。就這么幾句話,不僅給我解了圍,而且為她以后不再挨李大旺的欺負也奠定了基礎,真是一箭雙雕!
危機過去了,我們繼續趕路。小夏和另外一個女孩扯著手走在前面。
初秋的傍晚,天空極為明朗,落日的余暉灑在長滿莊稼的大地里和嶺坡上,明暗相間,層次分明。我們上學的這條小路在大地間自然地蜿蜒延伸著,盡頭就是博平村。夕陽下的小路在兩邊莊稼地的襯托下像一縷跳動的音符,伴隨著秋日的私語流暢地舞動著,讓每個走在上面的人也情不自禁地進入一個優美的旋律中。小夏穿著一件紅色花格上衣,和另一個女孩牽手走在晚霞中的小路上,像一朵流動的彩霞,更給這條小路增加了活潑的音符。
我定定地望著小夏的背影,心里突然間涌現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臉不自覺地紅了。
1975年的夏天,我們初中畢業了。
就要畢業的時候,同學們才感到依依不舍,于是自發地組織了幾次互訪活動,這個村到那個村,找一家寬綽的同學家里,一起熱鬧一番。大家都不富裕,彼此也送不起禮物,每個同學準備點最便宜的香煙,我記得大家拿的幾乎都是金葫蘆牌的,當時九分錢一盒,不管男女同學,見面互相發一支,大家也都不抽,就表示贈送禮物了。我班同學來我們村聚的時候,先在我家集合,然后各個同學家挨著都去了一下,很熱鬧。走到小夏家的時候,小夏的媽媽準備了糖果,這在當時是很奢侈的,大家都感動,在她家待的時間也最久。從她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小夏趁同學沒注意,悄悄塞給我一個日記本,塑料皮的,在當時已經屬于奢侈品了,我們這等人家的孩子買不起。我收了小夏的禮物,實在沒有回贈品,只好把手里的一盒煙都送給了她。小夏柔柔地笑笑,說了聲謝謝,她從煙盒里抽出一只,剩下的又還給我,小聲對我說,“一只就夠了,還有好幾個同學家還沒去呢!”。
我很窘迫,很羞澀,感覺自己的臉又紅了,好在晚上看不清楚。
3
1975年,初中畢業后升高中不用通過考試,名額下達給各個村,由本村貧下中農推薦升高中。我們村十七個初中畢業生,上級只給了十三個高中名額,必然要淘汰幾個。小夏是外來戶,她家感覺不好和村里人爭,主動放棄了。她媽媽說找個機會讓她去縣里當工人。我因家庭出身不好,村里推薦上高中的名額沒有我,對我打擊很大。小夏的媽媽聽說此事,專程到我家來寬慰我奶奶和我。后來經過曲折的努力,我最終還是上了高中,小夏的媽媽又一次去我家表示祝賀,還拿去一塊的確良,讓我奶奶給我做件新衣服,我們全家十分感動。
上高中后大部分時間在校住校,從此與小夏就很少見面了。
1977年夏初,考慮到我今后的前程,家里決定讓我去東北二叔家,并在學校辦好了轉學手續。
一天傍晚,我去村東南的自留地里干活,順便摘點菜回家,在村頭碰上了小夏。和初中畢業時相比,小夏長高了一些,比以前曬黑了點,但更像女孩子了。她見到我背個筐往回走,卻問我“要去菜園嗎?”我也鬼使神差地回答“是”。“那咱們一道”。小夏顯然很高興。
路上我們卻很少說話,一前一后地走著。到了她家菜地,小夏很麻溜地摘了幾樣菜,然后又一起往回走,依然沒有什么話。再次走到村邊上,小夏站下了,我也跟著站下。她突然問我:
“聽說你要闖關東了?”
“是,過幾天我哥就帶我走。”
“是不是很遠?”
“我也不知道。”
我問她:“不是說你爸爸要在縣上給你找工作嗎?”
“我也不知道,可能也不好找。”
她又問我:“你還回來嗎?”
“我想回來,我想我奶奶。”
小夏沒再多說什么,我們兩個站了一會,小夏輕輕說了句“那我先走了”,就匆忙離去。
看著小夏匆匆離去的背影,我一時很悵惘,站在那里好一會兒沒動。
夏初時節是家鄉最美的時候,我們站著說話的地方正好是村東南頭離河邊不遠的一條小路口,路兩旁一邊是快要成熟的麥田,在靜靜的傍晚散發著清淡的麥花香,悠悠遠遠。另一側是一片荷塘,水面上長滿了圓圓的藕葉,荷花高出水面許多,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已經熱烈盛開。此刻已是月亮初升時候,月光灑在波浪起伏的麥田上和荷塘里,配上一片悠揚的蛙聲,突然才感覺到自己生長的這塊故土原來這么美!一種依依不舍的眷戀悠然從心頭涌起,一下子弄不明白為什么要走呢?
再次見到小夏已是六年之后了。上大四那年春節,我回了趟老家,也是我1977年離開家鄉后第一次回鄉探親。一天隨叔叔在村里閑轉,走到村西頭一個新建的大院,突然看見小夏在院子里洗衣服,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小夏看見我也很吃驚,趕忙走到大門口和我打招呼。小夏已經結婚了,嫁給本村楊家二小子,當兵的。不用多問,這座新宅子就是小夏的新房了。
小夏問了我的一些情況,帶著一種真誠的贊嘆說:“上大學了,真好!”
孫向軍,男,1961年出生在山東省沂蒙山區平邑縣,1983年畢業于哈爾濱工業大學,后長期從事電力設計工作,全國知名電力設計行業專家。撰寫一些散文隨筆,題材涉及故鄉生活、海外見聞、歷史文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