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大山的奶奶

程海

二十年前的深秋，我攜筆從戎、戍守云霄，車過盤陀嶺，但見崇山幽隧，云霧繚繞，直干九霄，臆想云霄應緣此得名，竟不以為意。

近日，“漳州古城記憶館”落成，觀游其間，見宋河情韻，明清遺樓，圖物并茂，聲光電影，十分豐實。了解漳州沿唐建制以來發展變遷及歷史人物和風土人情，甚感欣慰。

駐足“歸德將軍”陳政與“開漳圣王”陳元光父子塑像前，端詳他們從容而堅毅的目光身影，油然而生敬意。但更引起我注意的則是陳政之母——魏媽。魏媽本名魏敬，字玉玨，號云霄，河南汝寧人，18歲嫁陳克耕（陳政之父），71歲偕子掛帥南援，93歲病逝，葬云霄竹塔半徑山仙人峰……看著這位偉大女性的不凡經歷，聯想云霄、竹塔這些我曾工作過的地方，尤其她的名號更是引起我的好奇，返家后迅速查閱相關史料，輯錄成文，以期再現這位英雄奶奶的巾幗英姿，并享讀者眾人。

魏媽本是隋朝中書魏潛的女兒，據傳還是南北朝時期代父從軍女英雄花木蘭的遠房侄女，她確實有著與眾不同的傳奇人生。自幼修文習武，聰慧剛毅，集文韜武略于一身。18歲嫁給了陳克耕。隋末政治腐敗，民不聊生，紛紛揭竿而起，陳克耕亦被地方勢力推為盟主加入反隋行列。其時，魏媽卻深察大勢，認為“集亂民以御他寇，保身家則可，昧禍福而肆吞并則不可”，她力勸丈夫歸輔唐庭，協助李世民平定亂世。唐高祖李淵曾贊曰“府君開國之功，魏氏勸戴之力也”，因功績卓著，陳克耕獲封“懷化將軍”，魏媽封“開國元勛夫人”，三個兒子陳政、陳敏、陳敷等都被封為將軍，可謂光耀門庭。

后來，陳氏舉家奉命從河東（山西）遷至光州（今河南信陽）固始。在固始期間，魏媽再次發揮她雄才大略、深通軍政的資賦優勢，曾4次“保境安民、剿滅山寇、為民除害”，深獲當地百姓好評。

然而，陳家的優渥日子并未消閑多久。唐總章二年（669），福建泉州（當時治所在福州）至廣東潮州一帶“蠻獠嘯亂”，黎民深陷暴亂之苦。唐高詔令陳政為“嶺南行軍總管”，率3600名府兵從光州固始出發，遠征閩南，靖亂鎮撫。不臆想，兵至九龍嶺受阻入困，陳政只好向朝庭求派援兵。公元670年，朝庭又詔令陳敏、陳敷（陳元光時年14歲，隨行）率光州58姓8000余人馳援。魏媽見子孫相繼奉征入閩，雖已年愈古稀，仍請準隨軍，開啟了她的漫漫大山之旅。

固始本為中原丘陵、平原地帶，環境優美、物產富饒，離開本土，遠征他鄉，其艱難和不舍是可想而知的。當援軍行至浙江江山縣境內，遇“山間瘴癆、瘟疫爆發”，陳敏、陳敷相繼病歿；行至南平浦城， 兩個孫子也染疾離世。連喪四親，白發送黑發，魏媽沒有呼天戕地，她化悲痛為力量，堅強果敢，并毅然代子之責，領軍繼續前進。她（他）們蓽路藍縷、以啟山林，走過閩山碧水，走進茫茫武夷，終于到達九龍嶺與陳政勝利會師。后他們母子領兵駐扎（云霄）火田，且耕且戰，打擊蠻獠，終至“獠寇畏威，民漸安息”。

災噩并沒有停止，儀鳳二年（677），“歸德將軍”陳政因長久征戰，積勞成疾而病故，陳元光21歲襲父職。已過八旬的魏媽再度承擔起助孫之責，幫其建功立業。公元683年，陳元光上表朝庭奏請在泉州、潮州之間設立漳州郡，郡治火田西林，朝庭準奏并任命陳元光為漳州首任刺史。

漳州設郡后，魏媽又協助孫子教導百姓，傳播中原農桑、紡織、燒陶、冶鐵等先進技術，通商惠農，使漳州迅速成為南方商業重鎮。魏媽還辦學校、興禮儀，“松洲書院”（原在火田）就是在她和陳元光的積極推動下設立的，這也是中國最早以書院命名的一所學校。她信佛教，倡導在農歷七月十五祭悼南征陣亡的將士，這也是閩南中元“普渡節”的由來。她還摒棄舊制，準許年輕鰥寡無須守孝三年，夫或婦喪期滿一年即可再娶或再嫁，婚嫁時著外紅內白，既體現喜慶又體現孝道，在閩南亦成為一種風俗，可謂惠德至遠。為撫慰南征將士懷念故土之情，她與陳政曾指著綏溪河水，說“此可比上黨（山西）之清漳”，漳江之名由此而來。漳州府治于唐開元四年（716）遷漳浦綏安，貞元二年（786）又遷龍溪（今薌城），陳元光因平漳建郡有功，被封為“臨漳侯”，謚忠毅，后世尊其為“開漳圣王”“威惠圣王”。

公元691年，93歲高齡的魏媽走完了她艱苦卓絕而又滄桑偉大的漫漫人生之旅，病逝云霄，后葬于東廈竹塔伴徑仙人山之麓——一個離大海很近的地方。 武則天為其賜謚“僩?。ㄒ鉃橥渲斏鳎保胃咦跁r期又追封為“濟順嘉淑夫人”“濟順昭德夫人”。魏媽一生的功績及對子孫的教導，亦誠如陳元光對祖母評價與回憶，他在《憶姥》詩中寫道：承天匡正入不毛，霑沐甘露功方成。臘日姥示聲猶響，江山依舊巾幗無。可謂：寶婺星輝，懿范千齡。

為了紀念這位開漳有功的英雄母親、祖母，人們在她的墓地修建“魏媽文化公園”，焚香祭祀。在她的故鄉固始，人們同樣懷念這位剿撫安民、遠征閩南的偉大女性，他們在安陽山上為她建廟——“云霄圣殿”，人們更親切地稱該廟為“大山奶奶廟”。

魏媽作為一代杰出的女性，率領她的子孫從中原固始走向武夷、走向大山，幾代人的忠貞信念和為無私執著付出，使她成為北宋楊家將中“佘太君”的原型，實為名副其實。她（他）們的銳志、堅毅和勇敢在千百年后仍然激勵著子孫后代為祖國富強、中華復興而努力奮斗。

但愿魏媽能夠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吾于云霄，似有所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