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輝志
唐朝是一個詩歌盛行的時代,大凡在朝廷做官的人都會做詩。因為太宗以后,在科舉進士科考中加考詩賦,朝廷的文官大多數都是進士出身,所以自宋代以來就有很多人說,唐代以詩取士。其實這種說法不是完全正確,正確地說,唐代是以科舉取士。
中國的科舉制度創始于隋朝,至唐朝而大備。科舉考試的項目很多,唐初大概分為秀才、明經、進士、明法、明書、明算、道舉、童子八科,但此后至終唐,科舉項目時有增減。考試的內容和文體多以時務與經書的策論為主,唐初沒有考詩的規定。
科舉考詩是從高宗時開始的,這可能與武后(則天)喜歡詩有關。武后時常出題命群臣賦詩,一次游龍門(在今河南洛陽城南),武后以錦袍為獎品,命群臣賦詩比賽,先成詩者賜以錦袍。左史東方虬先成詩,拜受錦袍,但坐未定,尚方監丞宋之問的詩亦成,眾皆贊賞,于是武后便從東方虬手上奪下錦袍,轉賜給宋之問。
從這一膾炙人口的故事,可知武則天對詩的喜愛,因此就在進士科的考試中加考詩賦,但是除了進士科之外,其他各科都不加考詩賦。
唐玄宗即位后,因為他是詩人,所以對進士科考試加考詩賦更為重視,甚至親臨試場監考。從此進士科考試加考詩賦成為定制,這對唐詩的發展影響很大,致使唐朝成為中國詩歌的黃金時代。
盡管如此,但詩在唐代進士科的考試中,只是附加的試題,進士及第與否,主要還是取決于時務和經書的策論。茲舉兩個著名的詩人為例。
詩圣杜甫是一個胸懷鴻圖忠君愛國的詩人,當時和后世詩家對他的詩都有很高的評價。唐著名詩人元稹在“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里,評杜甫的詩說:“上薄風雅(指‘詩經),下該沈(佺期)宋(之問)。言奪蘇(武)李(陵),氣吞曹(植)劉(禎)……”對杜甫的詩可謂推崇備至。
但在天寶六載(747),杜甫在長安應進士科考試落第。可見詩寫得再好,而策論的文章不合式,也不能進士及第。
另一個著名詩人孟浩然,他的詩與王維齊名,并稱王孟,同為唐代山水田園詩派的代表人物,但兩人的仕途際遇大不相同。
王維二十一歲成進士,即獲授官,仕途一帆風順,累官尚書右丞,世稱王右丞。
孟浩然則仕途坎坷,他受陶淵明的影響很深,標榜歸隱田園,但他又不能完全擺脫對仕途的向往。開元十八年(730),孟浩然剛過四十歲,到長安參加進士科考試落第,這使他感到很沮喪,他在是年底有一首詩《歲暮歸南山》,最能反映他當時的心境: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首句中的“北闕”原為漢初蕭何在宮中所設群臣上書奏事的機關,在這里是指長安。孟浩然因在長安考進士落第,感到仕途無望,于是決定歸隱終南山,不再做求官的打算,但他又覺得懷才不遇,朋友疏遠。第六句中的“青陽”是指春天,春來冬往,歲月催人老,而在仕途上則一籌莫展。這種憂愁永系心懷,使他夜不成寐。孟浩然的詩雖然很好,但在科舉中卻沒有為他撈到一官半職。由以上二例可知,唐代不是以詩取士的。
此外,雖然詩在唐代科舉取士中未曾產生決定性的影響,但是在仕途請托方面卻發揮了敲門磚的作用。很多詩人向大臣獻詩,希望得到推薦,由皇上下詔入京為官;或者直接向皇上獻詩,謀求授官的機會。
同樣在進士科考試方面,也有些詩人向大臣獻詩,請托推引,打造知名度,引起考官的注意,于是獻詩請托成為登科捷徑。
在進士科考試中流傳最廣的請托事例是朱慶馀的故事,千余年來散見于各種隨筆或詩話之中,但內容大抵千篇一律,在此無需一一備舉。大意是說,朱慶馀是唐代詩人,唐敬宗寶歷二年(826)進士及第,曾任秘書省校書郎。他的詩以清新細膩著稱。在應進士科考試之前曾游長安,結識水部員外郎張籍,張籍很賞識他的詩文,索取二十余篇,置于袖中,見同僚即出示加以推贊,使朱慶馀的詩名大噪。
但是朱慶馀自己對于登進士科并無十分把握和信心,因此在考試日期快到時,以新嫁娘為題材,作《近試上張水部》,獻給張籍。對此張籍亦有《酬朱慶馀》一詩唱和,但與本文無直接關系,從略。現在把朱慶馀的詩錄在下面,略作說明: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唐代科舉考試在每年夏歷正月舉行,二月發榜,朱慶馀果然順利登科。他的這首詩已被收入“唐詩三百首”,就詩論詩,這是一首好詩,但也是一首功名仕途請托的詩。詩的末句很明顯就是朱慶馀向張籍探詢,在進士科的考試中,自己的詩文是否合適。唐代詩人為求取功名仕宦,獻詩請托成風,于此可見一斑,這或許也是很多人誤以為唐代以詩取士的一個原因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