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月嫂

微風起浪

江梅下動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忙著辦理妻子的出院手續，微信里約好在動車站接她的，由于遲遲等不到主治醫生的簽字，只好臨時讓江梅自己坐出租車過來。等我回到家，一眼就瞧見臥室的飄窗上躺著一個紅色大皮箱，不消說肯定是江梅的行李。躺在床上的妻子虛弱地對我說，江大姐來了，正在浴室里呢，是媽到小區門口接她上來的。妻子口中的江大姐就是江梅，半年前妻子通過家政公司預訂的月嫂。我給妻子掖了掖被子，小聲問她，感覺怎么樣？妻子說，看起來比照片的還清楚。我想問她的是，剛從醫院回來感覺體力如何？妻子卻誤以為我問她對月嫂的印象。我拍拍她的手背，隨口道，那就好。

我走出臥室，母親已經等在門外，扯扯我的衣袖，壓低了聲音說，怎么找了這么個月嫂？

怎么啦？我滿腹狐疑，人才來，母親怎么就心生不滿了。

母親說，你沒有聽過，一胡二稀三鷹鉤的俗語嗎？胡是大胡子，稀是牙齒稀疏，鷹鉤就是長鷹鉤鼻子的人，你看那個女人，那牙齒加上那鷹鉤鼻面相，如果早讓我看過照片，我肯定不會由著你們胡來的，你們怎么敢讓這種人住家里啊。

哦，原來母親擔心這事。我安慰母親，古語也說，人不可貌相，而且現在都什么年代了，媽你一個知識分子還信面相學這一套說辭。

母親不置可否地搖搖頭，你們今后還是多加小心。

我轉到母親身后，敲著她的后背，說，我們小心就是，您老也別把我們當小孩子看了，我們好歹也為人父母了，有些事我們會處理好的，您有空就多抱抱您的寶貝孫子吧。

一聽孫子，母親咧開嘴笑了，繼而白了我一眼，這還用得著你說嗎，我現在做夢都在抱著他呢，哈哈！

母親五年前從中學數學教師的崗位上退下來后，和我們住同一個小區，喜歡把家里人當學生管。從一開始母親就反對我們聘請月嫂，她總是說，我現在又不是老得干不動了，何必去花那個冤枉錢呢，要說帶孩子，伺候產婦，我比誰都有經驗，你姐前年生娃還不都我一個人忙里忙外，不是也這樣過來了嗎？但在妻子的堅持下，我們還是聘請了江梅。

大概是初次見面，母親就對江梅的長相帶有成見，在之后一個月的相處中，我總能從母親的嘴里聽到抱怨江梅的話語。

一周后，母親早早買菜過來，抱著孫子轉進廚房視察，大呼道，天啊，天啊！我放下碗筷跑進廚房，母親對我說，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酒瓶是不是有裂縫？我抱起半個月前母親送過來的桶裝紅酒，左看右看，紅酒在透明塑料桶中，還剩下一半，瓶蓋嚴嚴實實，我聞著塑料桶周圍，淡淡的酒氣，放酒的灶臺也未見潮濕，看不出哪里出問題了。母親說，足足十斤的酒，才一周怎么就剩一半了，肯定哪里弄錯了？此刻，江梅從妻子的臥室出來走向我們，聽到我們的對話，坦然道，寶貝奶奶，這做月子初期，子宮偏寒，產婦特別需要熱補，我煮東西都會適當放些紅酒下去的。母親嘟囔道，那也用不著這么多啊。江梅說，一星期五斤紅酒不算多的，之前我做過的前一家，一直要求我多放些呢，產婦多喝酒有利于子宮盡快恢復。母親頓了頓，悻悻地抱著孫子走出廚房。寶寶睡著后，母親把我拉到臥室，指著外頭，嚴肅對我說，你們還看不出來嗎，產婦喝了紅酒，寶寶吃母乳，寶寶成日昏昏沉沉，白天睡，晚上睡，這樣子那女人就省事了，可以跟著寶寶一覺睡到天大亮。我覺得母親危言聳聽，書上說新生兒一天要睡二十二個小時左右，這跟喝不喝酒沒有直接關系？但這話我不能對母親說。表面上我對母親唯諾道，好的好的，我再交代她少放點酒。

隔了幾天，我正在公司參加重要會議，母親連續打了三次電話進來，我擔心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會還沒結束我就假裝上廁所，匆匆出來回電話。電話里傳來母親氣咻咻的聲音，都早上十點了，陽光這么毒辣，那女人還把寶寶抱出去曬太陽，像話嗎？嗨，就為這事，我越發覺得母親小題大做，醫生一直強調曬太陽可以促進寶寶發育，有什么錯？這次我有點不高興了，我說媽，你就別再管了，人家好歹是金牌月嫂，經過正規機構培訓的，比咱們懂得多，媽，我正忙呢，先掛了。我沒等母親說完就把手機按掉，索性關機。

之后幾天，母親不再在我面前提江梅的事了，恰逢侄兒感冒，姐姐打電話叫母親過去幫忙。此時岳母住過來負責買菜，妻子身體逐漸恢復，加上江梅還在，母親天天過來家里除了偶爾抱抱寶寶外，似乎也沒有更多的事讓她做了。母親離開的前一天，提醒我說，寶寶的衣物有空還是讓親家母親自手洗吧。我的眉頭一皺，知道母親又該說，那個女人壓根靠不住之類的話。母親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母親走后幾天，妻子出月了，江梅從我手里接過裝有一萬元的信封，拖著她的紅色行李箱，奔赴下一個產婦家。第二天岳母首次手洗寶寶換下的衣物，突然大叫，呼喚妻子和我過去，只見臉盆里到處是泡泡，洗了三遍仍然有泡泡。我們這才意識到，聲稱包辦產婦寶寶所有事務的江梅，洗寶寶衣服時不知倒進了多少洗滌劑下去啊。我的耳邊再次響起母親臨行前說過的話，寶寶的衣物有空還是讓親家母親自手洗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