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鳥更聰明

我在鄉下的荒地里看到兩棵野生的楊桃樹，都是很好的軟枝品種。楊桃樹也沒有辜負它的好品種，結滿了果實，樹枝因太重的負擔低垂著頭。熟了的楊桃落了一地，遍地金黃，蜜蜂與果蠅在楊桃樹下飛舞。

這兩棵野生楊桃樹的盛產使我吃驚，因為既不使用農藥，也不使用肥料，楊桃樹竟可以如此高大，長出如此多的果實。更使我吃驚的是，這些楊桃竟然沒有人采收，也沒有人愿意吃，任其凋落一地，是不是這楊桃不好吃？

等我站在楊桃樹下，一看就懂了：由于未使用肥料，這些楊桃不像市場里的那樣碩大；由于未使用農藥，楊桃的表面多少有蟲鳥咬吃的痕跡，幾乎沒有一個是完整的。現代人吃慣了以肥料培育、用農藥保護的水果，對這貌不驚人且有一點瑕疵的水果當然不屑一顧了。

我想起一位種水果的明堂表哥，他曾對我說：“我們自以為聰明，其實比鳥雀都笨，甚至比蟲都笨。那些沒噴農藥的水果，外表雖然丑一些，但蟲鳥都喜歡吃；那些噴了農藥的水果，外表雖美，蟲鳥卻不會去吃。人只注意水果外表的美丑，蟲鳥卻看到了更深的內在啊！”

明堂表哥種的水果都不用農藥，在果樹結果的時候，他用塑料袋把果實一個一個地包起來。而在每個果園里，他總會留下一棵樹的果實給蟲鳥吃。他常說：“蟲鳥真聰明呀！它們都會從熟的開始吃，所以整年水果不會斷。它們吃飽了就走了，不像一些偷水果的人，連生和熟都分不清。”

我采了兩大袋軟枝楊桃回家，洗干凈，把蟲鳥咬過的部分削去，切成丁，端出來請大家吃。大家吃了都大為驚嘆：“這么美味的楊桃真是少見呀！”確實，由于沒有使用農藥與化肥，那楊桃比市場上的更甜、更脆。

我吃楊桃時想起了明堂表哥說的話：“蟲鳥比人更聰明。”

（林冬冬摘自《林清玄散文自選集》河北教育出版社 圖/曹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