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單車出海記

裝上車燈，造大黃車，但國外的月亮沒那么圓

自摩拜進入曼徹斯特后，海倫·派德成為共享單車的擁躉。7月中旬某一天，她通過APP中的GPS地圖尋找她附近的8輛自行車，找了好一會兒，也找不到任何一輛。隨后，她發現第9輛自行車被鎖在一名年輕男子的后院。

同一時間，同住在曼徹斯特的艾拉·瓦拉登弗通過GPS地圖尋找到一輛倒在路邊的摩拜，正準備開鎖時，一位鄰居從屋里探出頭來，告訴她，這是一輛被盜竊的自行車，并且已經報警了。

“我試圖解釋這是一部共享單車，但她沒聽懂，只是不斷地說警察來了。”艾拉說道。

據了解，自從摩拜于6月中旬在曼徹斯特投放1000輛單車后，類似的烏龍事件屢見不鮮，此外，由于遭到盜竊和毀壞，當地已經損失50多輛單車。

但是，這些小插曲并不能阻擋“共享單車們”出海的決心，它們早已將“戰場”放在海外。

不過，在進入歐美市場時，共享單車們變得克制而拘謹，完全不見在國內的大鳴大放。

隨處停放讓新加坡像“中國城”？

新加坡邊境城市馬西嶺一個平常的夜晚，42歲的保安陶菲克·穆罕默德在完成12小時的值班后趕著回家。他的家位于島上的裕廊西區，距離地鐵40分鐘的路程。為了節省在公交上繞路的時間，他停下來，解鎖一輛共享單車。

2016年9月，摩拜單車在新加坡貼出招聘廣告，共五個職位：總經理、市場/公關經理、運營經理、政府關系經理和客服經理。這大概是共享單車出海最早的公開消息了。今年年初，國內兩大共享單車巨頭把戰火蔓延到海外時，摩拜和ofo不約而同把新加坡作為第一個海外戰場。

據2017年上半年的《中國出境游報告》顯示，最受中國游客喜愛的海外目的地排名前三位的國家分別是泰國、日本和新加坡，而這三個國家都是共享單車希望加碼的海外市場。除此之外，馬來西亞、意大利、英國等也都是旅游業較為發達的國家，佛羅倫薩、倫敦、馬六甲等是其中尤為熱門的旅游城市。

在ofo、摩拜先后進入新加坡市場幾個月后，當地的新興共享單車公司oBike與ofo和摩拜的自行車一起，遍布整個獅城。將近3萬輛自行車出現在這個城市國家，全部都使用智能手機進行解鎖和付費。

據報道，截至6月中旬，小黃車在新加坡的累計注冊用戶已經超過10萬，這個數字對總人口為500萬的新加坡市場來說已經相當可 觀。

不過，小黃車卻引起當地企業的不滿，指責其單價極低、未繳納公共場地使用費，涉嫌不公平競爭等。

這些遍布大街小巷的自行車還讓當地政府官員感到頭疼。“隨處停放讓新加坡像一個中國城市，在那里自行車就這么四處擺放著。”新加坡政府工作人員艾倫說。

這三家共享單車公司今年初在新加坡推出服務后，初期監管環境寬松，近日，新加坡政府表示：“將嚴格限制兩家不作區別、隨處停放的共享單車公司。”

在新加坡郊區，一位華裔老太太表示，每天她去市場時，隨處竄出的共享自行車讓她眼花繚亂。“他們認為這個路面屬于他們。必須對他們罰款。”她說道。

oBike在墨爾本遇到同樣的麻煩。在當地，市長道爾表示“已經受夠了”，暗示他可能會將oBike趕出市內，除非它們的新加坡母公司能夠采取措施，確保合理停放。

小心翼翼

與新加坡情況類似的還有舊金山。

《福布斯》的一篇評論稱：“這種不戴頭盔，隨時隨地跳上一臺單車，穿梭在人群中，用過后隨意停放的現象，在中國或許司空見慣，美國的立法者們卻對此非常不滿。”

國內共享單車品牌小藍單車（Bluegogo）率先在1月25日宣布進入美國舊金山，兩個月后，ofo也進入該市場。和前者一同競爭的還有美國本土共享單車“小綠車”Limebike和“小橙車”Spin，后兩者被認為是“模仿”中國無樁共享單車的想法。

然而，由于被質疑占用公共空間，兩個月后，舊金山政府出臺法案規定，經營無樁停放的共享單車是非法行為，并以單車亂停、影響市容為由，將小藍單車從所租用的停車場中全部移除。

小藍單車、Limebike和Spin的現任或以前的員工均表示，在投放單車前，他們積極與地方政府進行談判。不像在中國那樣，在美國，投放這些單車需要得到當地政府的許可。

或許是有了前車之鑒。在經過與曼徹斯特議會、政府、警察局的漫長磋商后，摩拜才踮著腳進入這座城市。

國內和國外的環境大相徑庭。業內人士指出，單一制的國家結構決定如果在北京可以做單車投放，沒有理由在別的城市不能——只要交通部一紙通告，地方政府就會配合。但在國外，如果想進入其他城市，就必須重新談判。因為歐美國家地方上的高度自治權，即便跟一座城市達成協議，在另一個城市也未必能夠達成，這給共享單車海外的市場拓展帶來很大難度。

今年4月，ofo小黃車在劍橋地區試運營表現得尤為循規蹈矩。根據地方法規，ofo一邊給共享單車安上車燈，一邊設計了更適合歐洲人體形的“大黃車”。這家企業甚至還打算投錢設置虛擬停車位，以打消當地政府對于隨意停靠的顧慮。與其釋放出的巨大善意相比，總計20輛的試運營多少顯得有些慘淡。

四個月后，ofo小黃車宣布正式進入牛津，首批預計投放100輛單車，未來會依據用戶需求情況繼續增加數量。這一規模也不似在中國市場的大手筆。

對當地政府而言，這些來自中國的新事物尚需要足夠時間觀察，謹慎考慮，避免給當地的交通出行，市場秩序帶來隱患。

大規模投放，搶占市場的國內邏輯如今難以施行，除去人工成本和準入問題，共享單車企業還在擔憂大量投放可能牽扯的傾銷問題。畢竟，在國外，馬路上到處都是你的車，人家未必就能接受。

“進入一個城市，不是扔幾輛車”

“進入一個城市，不是拿幾輛車扔在路上就好，我們需要花很多時間，讓外國城市相信一家中國公司可以把共享單車做好。除了車輛設計和支付方式要適應當地需求，還要學習如何與外國政府打交道、如何服務好當地用戶。”摩拜總裁胡瑋煒曾公開表示，運抵曼徹斯特的摩拜單車根據當地的法規，裝有前后車燈，用戶可在APP內使用信用卡付費。

即便如此，當摩拜選擇進入英國曼徹斯特時，他們被警告稱：艾威爾河河畔和長江附近的天氣可十分不同。

半個月后，摩拜的國際產品負責人理查德·黃躲在當地一個凹室內避雨，不遠處，1000輛摩拜單車正停放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接受著雨水的沖刷。“每個人都向我們警告這里的下雨天。”理查德·黃說道。

正如同這座城市的天氣陰晴不定，受到當地政府管制、人口環境、競爭等因素的影響，中國共享單車的車輪幾乎“動彈不得”，更何況，共享單車在國內沒有解決的問題，在國外同樣沒有解決。

GPS定位不準導致車輛定位在山上、海里，機械鎖存在開鎖漏洞等情況，也都與國內共享單車市場曾遭遇的問題十分相似。

在英國，共享單車同樣是一面公民素質的照妖鏡。英國《衛報》編輯海倫·彼得在推特上發文稱，曼徹斯特警方已發現至少兩起摩拜單車被扔運河的事件。

正如“曼徹斯特單車出行更廣泛運動”項目成員尼克·哈勃所表示，“自行車破壞行為并非只發生在曼徹斯特……”

不過，大部分直爽的英國人毫不吝嗇對共享單車的贊美。網友SariSich說，“昨天我第一次嘗試騎摩拜單車，實在是太爽了，大愛！”

事實上，對于意圖進軍“世界”的中國共享單車企業來說，本地化過程并不“簡單”。

專家指出，中美共享單車的目標群體和功能存在一定差異。在中國，共享單車主要解決用戶的出行便利問題，在美國則更多用于大眾健身或游客旅行。美國崇尚汽車文化，在城市郊區、中小城市以及鄉鎮，公眾出行以開車為主。在紐約等大都市，公眾主要使用地鐵、公共汽車等公共交通系統。

此外，紐約大學瓦格納公共事務學院終身教授郭湛也表示，中國共享單車體系之所以能夠在短期內迅速擴張，離不開背后互聯網金融體系的支撐。

美國的共享單車全部使用信用卡支付，中國共享單車企業的移動快捷支付優勢難以顯現。因此，中國共享單車企業要想打破美國市場“天花板”，需要綜合考慮中美市場以及用戶習慣的差異。

除此之外，氣候的影響也很重要。新加坡位于北緯一度，常年氣溫介于24-32度，濕度基本不會出95%-100%這個區間，騎行時會滿身大汗。對于上班族來說，白天大部分時間不適宜騎行，騎行時段基本在早上8點之前或者下午4點之后。濕熱多雨的環境也不利于自行車的保養。

就連地形也要考慮在內。新加坡地形基本屬于丘陵，而且自行車道很少，可騎行的環境有限。舊金山也是一個山地城市。如果直接把車原封不動搬過去，想必會水土不服。

“美英是沒有前途的市場”

“我們生活在舊金山，因此我們很了解這兒的市場需求和用戶習慣。而作為這座城市的居民，我們在乎這座城市，我們正和政府緊密合作，確保成功運營。”Spin聯合創始人之一Euwyn Poon表示。

中國的共享單車還遇到來自海外共享單車企業強有力的競爭。

在紐約，除了近幾年備受歡迎的CitiBike，共享單車市場還有FordGoBike以及LimeBike、VBike、Motivate、Spin等品牌。值得一提的是，美國最大的公共有樁自行車運營商Motivate，在美國9個城區都有業務，并且獲得不少政府資金和資源支持。

據介紹，Spin單車會使用和摩拜或者Bluegogo不一樣的車鎖，目前正在開發中。而且，基于創始人Poon在舊金山的騎行經驗，單車將具備6倍變速功能。因為舊金山是山地城市，地形起伏較大。實際上，山地自行車也發源于舊金山。變速轉換顯然會提高Spin的騎行體驗，當然，這也增加了生產和維護成本。

同樣，LimeBike也要依據美國人的身型和騎行習慣來重新設計和打造單車。LimeBike雖然是一家初創公司，他們的兩位創始人在業內卻是“大名鼎鼎”。

聯合創始人之一鮑周佳（Brad Bao）曾經擔任8年的騰訊美國總經理，在4年前聯合創立昆仲資本（美國），在中美之間跨境投資超50家公司。而另外一位創始人Toby Sun也是昆仲資本的高管之一。

今年3月，LimeBike獲得硅谷1200萬美元的天使投資，運營團隊以美國人為主，跟投方卻有很多中國身影，比如騰訊早期創始人之一曾李青的德訊投資，還有滴滴和ofo初創時的天使投資人王剛等。

摩拜和ofo也都進行了本土化嘗試。據《華爾街日報》報道，摩拜在招聘平臺領英（Linkedin）發布的職位之一是運營經理，工作地點為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根據該職位描述，運營經理需要熟悉當地環境，并擔任公司與地區政府官員和交通部門的主要聯絡人。另外一個職位是尋找社交媒體方面的專業人士，致力于公司潛在的用戶群體。

然而，有投資者認為，對共享單車而言，美國和英國是沒有前途的市場。寰慧投資（GGV）合伙人珍妮·李（JennyLee）表示：“與中國相比，我認為（共享單車）在美國的業務前景將會更小。她主要投資美國和中國的公司，寰慧投資是滴滴出行的早期投資者。

她解釋原理說：“在這些地方，你不能只有100輛自行車，你需要投放兩三千輛自行車。但是，如果人口太少或者分布太廣，這種安排幾乎不怎么奏效。”

攘外必先安內？

到底哪兒才是有前途的海外市場？

共享單車們似乎并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當“五顏六色”的單車，在資本的驅使下征戰中國的大中城市后，海外市場成為它們必須要涉足的地方。

摩拜創始人胡瑋煒接受采訪時表示，盈利不是當下的首要目標，開拓市場才是摩拜的當務之急。

ofo聯合創始人張巳丁也曾說，時下共享單車的競爭還處在第一階段，大家必須盡快讓自己的車布滿街頭，也要讓投資人看到廣闊的前景和希望。

這個“街頭”當然并不局限國內。于是，8月1日，摩拜宣布進入英國倫敦的同時，ofo宣布進入泰國。8月中旬，ofo又宣布從西雅圖交通部門獲得許可，將向西雅圖的街道投放1000輛單車，前提是自行車必須停在與政府商定的停車位置。

就連小米生態鏈下的“小白單車”近日也進軍日本，初期試運營階段選在日本大學校園，主要是為了滿足校園內的出行需求。目前已與東京大學、千葉大學、筑波大學、橫濱國立大學等達成合作。

不過，在摩拜、ofo忙著出海的檔口，國內市場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眾主要市場皆封鎖了后續投放，市場增速將逐漸放緩甚至停滯。8月18日，上海市交通委向各共享單車企業發布告知書，要求：即日起暫停在上海新增投放車輛，一旦發現，將作為嚴重失信行為納入企業征信檔案。杭州、廣州、南京等地同樣下達相關指令。

與此同時，以“共享單車第一股”為名頭，實際有樁單車為主體業務的永安行，靠著有樁單車的系統運營服務搶先在A股占得先機，企業也得以健康盈利。8月17日，永安行登陸上證所，全天上漲43.99%。

在“內憂外患”的環境下，共享單車第一梯隊的摩拜和ofo下一步棋到底要怎么走？或許，應該“攘外必先安內”，滴滴就是打完內戰才出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