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均
一
崔芳齡嫁給關家澍那年正逢民國十四年的晚秋,北洋幾軍爭權,東三省一片戰火連天。
除了家澍已故的父親,似乎沒有人看好這段烽火打出來的婚姻。芳齡剛從中學畢業那年,家澍已經撐起了關家的半邊天,清冷的眉眼磨合成隱忍和堅毅,顯然與活潑愛笑的芳齡格格不入。
洞房花燭的那夜,他掀開蓋頭,她一抬頭就看到了他的臉。年輕持重,卻也老氣橫秋。她想,多可惜啊,明明那樣好看的人。
家澍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新婚妻子笑得明媚如三月春光。
“七表哥,往后,還請多指教。”
她的母親和他的父親同出滿洲瓜爾佳氏,不遠不近的宗族,一聲表哥喊得其實并不過分。
可直到合巹而眠,夜盡天明,他始終眉宇深鎖。芳齡一宿未眠,側身向里無聲地嘆了口氣——他果真不太喜歡自己。可受盲婚啞嫁之苦的又豈止是他。
她極力忘記有關那人的一切,卻還是在看到家澍晨起親吻配戒時涌出同病相憐之感。
那是枚毫不起眼的珍珠戒指,歲月早已斑駁了光澤,被他骨節分明的長指擊潰得徹底,以至于昨夜十指交纏,她都不曾發覺。可家澍低頭親吻戒指的那一瞬,連冰冷的眉梢都是溫柔的,仿佛沒有什么可以比它更珍貴。
芳齡不斷地在腦中描摹那名女子的容顏,末了有些傷感,又有些遺憾。
家澍常年因公在外,難得回家路過她的院落,有時看到她旁若無人地表演蕭伯納的戲劇,有時是在耐心地教丫鬟烤制最新式的糕點,也有時看到下人們圍在她身邊哄鬧著要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