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鄒孝聽
關于他們的文化情懷與藝術夢想
記者 鄒孝聽
有的人想出去看世界,每天住青年旅館,一根熱狗,一杯可樂就能滿足。一下火車的瞬間,看見了未知的世界,興奮和忐忑交織。每個人的追求和喜好不同,所愛的生活方式也千姿百態。所以對于文化與藝術,這些本來就不具象的東西,根本就沒有判定的標準。
你看不懂的,也許就是他為之癡迷的。這一次,記者約訪了五位不同背景,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文化藝術愛好者或從業者,坐下來聊聊他們的個人情懷與夢想。如果你也好這口兒,不知道你是否會在文中找到內心的共鳴?
施諫昉旅居歐洲八年,他是“見方藝術”的創始人,曾夢想做一個成功的藝術家,無需考慮溫飽,走遍世界各地。
剛回國那會兒,蘇州香山公社給他提供了一個200多平的工作室,他竊喜能有這么大的場地自由創作。不過夢想與現實終究有差距,或許是為了讓夢想更接近現實,他做了很多的努力。他是藝術家、策展人,一個要把生活變得更藝術的人。
市井,是最真實的生活狀態
今年6月份,施諫昉再次前往歐洲,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藝術文化交流。此行并沒有做景點的攻略,德國、法國、荷蘭、比利時、西班牙,每到一處都給他不一樣的感受,他說“在路上”是他最享受的狀態。他去了很多藝術館、畫廊、菜場、大街小巷,在他眼中,市井才是最真實的生活狀態和城市文化的體現。
西班牙巴塞羅那的博蓋利亞菜市場,魚販會在魚身旁插上各式小花,賣蔬菜的大叔甚至專門進行了色彩搭配,那里的人像擺藝術品一樣擺放商品,連菜場都那么有藝術范兒;
法國的民居大多都有很美麗的花園,主人會精心修草、栽花,他們很熱愛生活,把打理園子當成生活的樂趣,那種發自內心的情感讓人為之動容;
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涂鴉藝術無處不見,那是一種街頭文化,卷簾門、電箱、墻角、地下通道、地鐵站……營造一個充滿色彩的城市,繪畫體裁自由的散落在大街小巷的涂鴉,很好地體現了城市的藝術氛圍。沒有城管干涉,當你疑惑那些涂鴉藝術家如何生存的時候,會有人告訴你,他們是一群被尊敬的群體,政府和藝術機構會重金邀請他們,用藝術的形式將這座城市息息相關的各種主題畫出來,涂鴉藝術真正地融入了百姓的生活。
施諫昉告訴記者,他走過的很多街區都有城市雕塑,并且有銘牌介紹作品的由來?,F在很多城市都在發展文化和藝術,歐洲人在這方面的大眾意識很強,中國也在借鑒西方特色,并且融入本土的文化特征,但藝術尚未得到普及,依然有很多人覺得那是高不可攀的東西。
對藝術品的理解不是“像”或“不像”
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梵高美術館,一群小學生坐在地上,圍繞著一幅名畫,聽專員風趣地介紹藝術家的藝術歷程以及作品背后的故事,這個場景讓施諫昉的內心受到了觸動。他說,“很羨慕這些外國小孩兒能有機會近距離地接觸到名畫,從小接受藝術的教育和熏陶。真正的藝術作品都有它的創作故事以及作者的繪畫心情,雖然國內美術館也有導覽,但大眾對藝術的理解還僅停留在‘像’或‘不像’的階段?!?/p>
說到這里,他想起了曾經策劃過的一個展覽,由中國和南非兩位藝術家共同參展。南非藝術家來蘇州三個月,他把蘇州看做人生很重要的一段經歷,通過生活中的靈感創造出一幅幅線條抽象油畫,如果沒有介紹,幾乎沒人能看懂圖中的線條代表了這座城市里的高樓大廈,來往行人,川流不息的電瓶車和汽車,還有作者自己坐地鐵往返于家和工作地的兩點一線的城市生活。另外,作品的顏色非常鮮艷明快,這代表著作者希望單調的生活能有更多的激情和歡樂。
而中國藝術家的作品則是結合中國的水墨元素創作出的當代藝術作品,體現了作者的片段記憶。名為《框》的作品畫了田字格的落地窗戶,那是作者工作室里的落地窗,每天傍晚太陽通過窗戶照射到工作室的桌案上,呈現出來的光影便是框的形狀。選取記憶中的片段,創作了很多不同時段的光影。
施諫昉表示,那是一次文化碰撞的展覽,之所以選擇這樣兩位藝術家,也是因為他們的年齡相仿,作品語言相近,都是由生活中的靈感激發的創作,抽象派,再加上生活的文化背景不同,會讓展覽更有張力。施諫昉給這次展覽取名為“序的抽象”。
用創意行動,將藝術植入生活
再回歸到這次的歐洲行,施諫昉感受到了未知世界的不同特質,看到了更多的藝術形式。他給一些畫廊的老板看蘇州的照片,介紹蘇州園林和金雞湖這種古老與現代融合的城市風情,老外都覺得很新奇,他們表現出對中國文化的渴望,甚至還有不少藝術家提出很想去中國看一看。
施諫昉的腦海中構思了一個駐地藝術家計劃,引進繪畫、雕塑、裝置藝術、涂鴉、影像等領域的藝術家,讓他們來蘇州體驗新舊結合的城市文化,通過外國人眼中所看見的世界來創作出跟蘇州有關的作品,通過展覽、沙龍結識本土藝術家和藝術愛好者,加強中西文化交流。
當然,要讓藝術真正地融入生活,需要創意行動去培養大眾的藝術觀念。前不久,施諫昉策劃了一場觀念藝術,取名為“對不起,我們來晚了”。一天上午,時代廣場地鐵站門口,放置了三個柱體展臺,一個放置了50枚一元硬幣,另一個盛滿了大米,上面寫著“如果你急需用錢,請自取,每人最多五塊錢”,旁邊放了一本本子,留有一句“寫下你想說的話”。
施諫昉告訴記者,他一直在暗處觀察,看見有人拿錢,有人往里面放錢,還有人追回不需要用錢的人把錢還回去。本子上有人留言說:我去買瓶可樂,拿了三塊錢;有人說:很好的公益活動,希望能把愛心傳遞下去。這場觀念藝術雖然算不上創新,但至少讓生活在這座城市里的人真正體會了一把接地氣的藝術形式。
“做這個實驗是因為現實社會有金錢依賴現象,人際關系冷漠,通過事件去激發人的心理狀態,傳遞正能量。”施諫昉堅信,當大眾主動意識到要做一件跟藝術有關的事情的時候,意義就已經很大了。而培養這樣的一種意識,需要藝術的長期植入,就像歐洲的那些國家一樣,最普通的生活也都充斥著藝術的氣息。

認識陳喆,源于一次國企演講比賽。他的出場有些不走尋常路,舞臺表現頗具個人風格,讓人印象深刻。此次采訪,他是以一個戲劇愛好者,同時也是蘇州文化藝術中心營銷中心戲劇組員工的身份出現的。
來自湖北襄陽的他,曾在蘇州上了五年大學。為了心中的那份話劇夢,留在了這里。即便現在他已不是一名演員,但或許心底的熊熊烈火并未熄滅,他一直在,做著令自己開心的事情,能和更多的人分享戲劇藝術的樂趣,枯燥的生活之外自然多了份愉悅。
一個學醫的迷上了舞臺,莫名的成就感涌上心頭
陳喆的父母都從醫,他從小就是在醫院里長大的,到了大學填志愿的時候很自然地就報了個醫學院,在蘇州大學主修醫學心理學。本以為自己會照著既定的軌道走下去,沒想到還沒走出幾步就碰到了人生中最大的轉折。
大一的時候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被學校里的東吳劇社注意到,并很快被“連拐帶騙”地收進了隊伍。都說話劇的魅力只有走進劇場才能真正感受到,陳喆不僅僅是走入劇場,而是直接走上了舞臺。那是他頭一次接觸話劇,那段時間又恰逢失戀,索性一頭扎進去,在表演中體驗不同的人生,那種很強的代入感讓他產生了愉悅的感情,他怎么都沒想到竟能被話劇的這股勁沖得喘不過氣來。
“我們學校沒有表演專業,可以說劇社的所有人都是門外漢,但大家都很有追求,每年都會排練一些經典的話劇做公益演出,爭相傳看名家大師的作品錄像和光盤,每一次都想要做得更好。學校社團里面做事也沒有那么明確的職能分工,慢慢地,不只是演戲,燈光、音響、舞臺道具統統摸了個遍?!标悊椿貞浧甬斈甑慕洑v仍然津津有味。
他說那時候大家調侃自己做的叫“貧困戲劇”,在人力、財力有限的情況下,又都想把劇做好,所以他們會去建材市場買原料回來自己做道具?!拔覀冊涀隽艘粔K12*15m的純木質背景墻,粉刷成真墻的效果,所有室內陳設的家具全部自己動手做。盡管質量可能有些糙,但不影響舞臺效果?!标悊葱Φ?。
在他眼中,日常生活中無法做的富有創造性的事情,可以通過話劇來表現,演完整場戲,那種莫名的成就感會涌上心頭。

自嘲“不入流的演員”,也曾追尋過理想的蹤跡
因為是醫學專業,陳喆上了五年大學??梢哉f青蔥歲月幾乎都獻給了話劇,在校期間,他演了近十七個劇目,平均一年三個,其中20%左右是原創。
大二那年,他自編自導了一臺名為《我》的戲,靈感源自于孟京輝的著名話劇——《兩只狗的生活意見》,兩只狗代表著兩位懷著理想卻四處碰壁,最終無奈回老家的失夢青年。而陳喆的《我》則想體現“社會人的異化”,它描述了一個天真的小孩兒在成長中,為了能在殘酷的現實社會中生存下去而磨滅了曾經的理想。顯然,這兩部戲都是悲劇收場。做這部戲的初衷是想把悲劇的傷口撕得更開,在陳喆心里,越是悲劇的東西越顯沉重,也更能戳中人的情感深處。
不過這次嘗試并沒有讓他滿意,甚至說是最失落的一次演出,他深刻領悟到自己在編劇專業性上的不足。為此,他開始翻閱大量的專業書籍和資料,看劇的時候會從不同的視角去觀察和揣測。陳喆笑稱自己有段時間“走火入魔”了,在路上走走會忽然在路邊坐上一兩個小時,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分析人的行為。他認為編劇需要把角色剖析得很細,才能讓角色活起來。
在學習和沉淀中,陳喆畢業了。面臨兩個選擇:從醫或者從事跟戲劇有關的職業。他毅然選擇了后者,因為早在大三的時候,他便覺得自己這一生都沒辦法再遠離話劇和劇場了。不過,現實與理想總是有差距的。他一開始并沒能如愿加入戲劇行業,而是去了一家廣告公司做活動策劃。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微博上看到中國國家話劇院在招演員,也許是心中的夢想在吶喊,他獨自前往北京,在火車的走廊上睡了一晚,為了第二天的選拔。
一個非科班出身的話劇愛好者,經過層層篩選,竟然挺到了最后。但終究因為現實因素,陳喆選擇回到蘇州,他自嘲是一個“不入流的演員”,但卻很幸運地一直活躍在跟戲劇有關的圈子中。
從臺前到幕后,他似乎漸漸喜歡上了“守望”
回蘇州后不久,陳喆辭掉了廣告公司的工作,花了大半年時間在家悶頭寫劇本,那也算是他人生中的間隔年。自大二那次自編自導的經歷后,他再一次嘗試編劇。那是一部尚未完成的荒誕主義戲劇,是由一個在樓頂坐了很久,即將要跳樓的時候,收到了中了千萬大獎的短信而做出不同決定的故事展開聯想的。
故事在陳喆的筆下發生了變化,大概是在一個深山的山谷里住著一群從漢代開始就沒再接觸過外界的人,那里的人有個奇怪的信仰,就是每當有從外面的世界跳崖來到他們這兒的人,都會被他們當成神,這些“神”說著新世界“先進”的語言,也會被他們收集成語錄來當做信仰。他給劇目起名為《鳥托邦》,告訴大家現在秉持的真理未必一定是真理,人是可以思考的。陳喆覺得藝術作品多少該承載些社會責任感,目前他對自己的作品還不滿意,他不放棄,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其實從靜心寫劇本開始,陳喆就已經慢慢地從臺前轉向幕后了。期間有過一次短暫的舞臺經歷,起因是他曾經試著和幾個朋友一起合伙做商業演出,原本以為圣誕前夕的劇場里會人潮澎湃,但當燈光亮起后,站在舞臺上的陳喆驚呆了,下面的觀眾甚至比演員還少。這跟之前在學校里演出,臺下迷妹尖叫的場景有著太大的反差,他愈加清醒:一個沒有專業院校背景的人想要入行是十分困難的。
那一年春節,他甚至沒有錢買火車票回家,內心特別凄慘。春節后,他仍不死心,在網上找了很多拍微電影、制作視頻的公司,但簡歷全都石沉大海。半個月后的一天晚上,他買了瓶二鍋頭,準備回歸廣告行業,跟理想做個告別。正當簡歷修改到一半的時候,機會來了,蘇州文化藝術中心向他拋去了橄欖枝。
那一刻,他是無比興奮的。雖然是幕后工作,但只要還能接觸到戲劇,對他來說便是最大的安慰。工作的緣由,他認識了很多專業的戲劇演員,他尤為記得曾經劉曉曄跟他講過:生活中有很多煩心事兒,但走到劇場,內心就會很平靜,像回家了一樣。于他而言,也正是如此。在自己熟悉的環境里,哪怕走過舞臺也會很開心。從以前在臺上觀眾為他鼓掌,到現在站在觀眾席的最后一排,聽大家為臺上的演員鼓掌,他漸漸喜歡上了這種“守望”的感覺。
相比臺前,他現在能做更多的事情,或許這也是夢想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吧!

朱靄真畫貓的功夫得到過很多贊揚,她筆下的貓,可愛又有靈性。她認識文化圈里的很多名家,接觸了不少高雅藝術,但她從不把自己當成藝術家。她說年輕時的她是為生產服務的,談不上對藝術有所追求,在繪畫上的造詣也完全得益于工作的長期積累。
藝術在她看來就是自然,不造作,個人風格是由別人來評價的,她最淳樸的愿望就是把工作做好。
她與繪畫不是先戀愛,后結婚的
上世紀六十年代,蘇州復興工藝美術,刺繡作為吳文化的一部分,開始廣招能繡能畫的接班人。彼時的朱靄真剛剛初中畢業不久,經過層層篩選,她進入蘇州刺繡研究所刺繡專修班學習,算是解放后的第一批學員。
零繪畫基礎的她花了四年時間邊學刺繡,邊學畫,兩個工作板凳陪伴了她漫長又枯燥的時光。中專畢業后,根據個人專長進行再分配,朱靄真去吳門畫苑繼續學了一年畫畫,之后被分配到刺繡研究所的設計室。但是沒過多久便遇到了文革,設計師在當時算是知識分子,被下放到工廠,干了一年的刺繡工后又回到設計室,一待便是近30年。
在設計室主要的任務是畫畫,畫的東西都是為刺繡工服務的。朱靄真坦言,她與繪畫不是先談戀愛,再結婚的。記得初中還讓男生幫她畫畫,她以幫忙寫作文作為回報。所以說后來畫畫的初衷只是為了生存,長期重復的工作把她的潛質揮發出來了,也讓她愛上了繪畫。她的畫在一些講筆法的人看來也許略顯刻板,但這是不得不為之的藝術加工。
“在刺繡研究所,我畫的所有東西的風格首先要符合刺繡,其次要把畫和刺繡的特點充分結合,換句話說畫畫都是為刺繡針法服務的,得講究工藝。”朱靄真表示她在那個時期的所有畫看上去都是比較細膩,色彩文雅的風格。
貓是蘇繡的代表,畫它講究藝術加工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貓很吃香,作為蘇繡的代表,它經常被作為國禮獻出。朱靄真自然就接到了很多關于畫貓的任務。從1964年開始,她大規模地畫貓,把照片、攝影作品作為參照物,還親自體驗生活,觀察貓的各種動態??紤]到蘇繡是工藝品,她在創作的時候會進行藝術加工,她會根據情況決定貓腿的長短,她特別喜歡把貓臉畫得圓圓的,尾巴短短的,特別可愛。為此她的同事還打趣說是因為她長得胖胖的,畫出來的貓也肥肥的。
“北京有個畫貓很厲害的人叫趙克家,貓在他的筆下非常細膩;徐悲鴻筆下的貓是寫意的,個人風格很明顯。我畫的貓就是胖乎乎的,有一次畫波斯貓,藍藍的眼睛加了點綠色,看上去囧囧有神?!闭f完朱靄真拿出一本相冊,翻開里面有很多參照她的畫繡出來的作品。一張五只貓玩毛線球的圖片栩栩如生,她給畫取名為“貓趣”,這是一幅祝壽圖,理由是耄耋之年的耄是貓的諧音。還有一幅貓咪爬樹和蹲石頭的圖片,黑色的貓身邊有楓葉和蝴蝶,而且胸部的毛跟身體的顏色有區分,畫面尤為生動。
朱靄真告訴記者,為了配合刺繡的針法,貓咪的毛最好畫成一絲一絲的,但也不是絲絲分明,就像人的頭發一樣,也有柔和的元素。一開始畫面只有黑白黃三種顏色,漸漸地也會汲取油畫和攝影作品的特點,讓貓的色彩更加豐富。
當然,藝術的加工不能過火,比如說貓有幾個爪子不能瞎畫,經過長期觀察發現貓無論望向何方,眼睛都是基本平行的,她說創作也是需要分寸的。
作品詩情畫意的標題,很考驗文學修養
朱靄真會為每一幅畫題詞,生長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她沒有接受過很完整的教育,但她深知文學修養與藝術是相通的。工作期間,她念了三年的夜校,專修語文。之后又利用業余時間去蘇州市機關大學學習漢語。她喜歡李白的那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詩句讓她仿佛看到了詩情畫意的意境。
她為自己的月季花作品題詞“年年月月報春花”;為貓題詞“秋灣”;古詩詞中有用“微風涼涼”形容花鳥世界的,她也會借用到自己的作品中。除了題詞,她還會題字,一開始覺得寫字不好看,請來老先生代勞。30歲正式開始練字,她喜歡臨摹王羲之和趙文福的帖子,漸漸地,她練得一手好字。工作也不僅僅是為了生存,她越來越樂在其中。
很久以后,她從刺繡研究所退休,擁有了很多自由的時間,但同時也會感到寂寞,她去蘇州市光明進修學院教學,還加入了書畫研究會跟名家交流繪畫。在家練習,看報,聽廣播,大膽嘗試一些從前沒有機會去創作的繪畫風格。因為,此時的她已經不再需要為刺繡服務了。
在一行干了那么久,感情一定不淺。退休時,她花了100元把上班時用的工作桌買了回來。采訪就是在那張桌子上進行的,上面擺放著紙墨筆硯,作品、書籍,有歷史的沉淀,也有朱靄真的藝術情懷。她感慨畫還沒畫好,鬢已秋。鼓勵年輕人要努力學習,也要出去走走,人生無時不黃金,但老了身體確實跟不上節奏。
年紀漸長,她現在已不再去學校授課,在家里收了幾名學生,其中一位韓國人讓她感觸頗深,她說,“雖然我們語言不通,但可以用畫交流。學畫不一定非得成為大家,長期接觸高雅的東西,讓人沉淀下來,對個人價值觀和世界觀的形成很有幫助?!?/p>
此外讓朱靄真印象尤為深刻的是,每次課程結束,學生和學生的媽媽都會向她深鞠一躬,盡管這是他國的禮儀,但中國也本是禮儀之邦,她希望這種優良的文化也能夠傳承下去。

Mike來自墨西哥,是一名獨立攝影師和詩人,他有個中文名叫麥克瘋,挺有意思的。五年前和太太一起來中國旅游,那是他們第一次踏訪亞洲國家,第一次到蘇州,沒想到那一次邂逅,讓他們鐘情于這座享有“東方威尼斯”美譽的城市。
回國后,開始學習漢語,每周兩節課,每次一到兩小時。兩年后,他們重返蘇州。彼時的麥克因獲獎學金在蘇州大學學習漢語言文學。去年,他參加了中國日報網舉辦的“我的成都故事”征文比賽,他獲得了四等獎?,F在的Mike很享受在蘇州的生活,他在蘇州月刊雜志《OPEN Magazine》開了一個名為《Drawing with light/光畫》的專欄,寫跟攝影有關的故事。厲害的是,他正在考漢語水平五級,全程中文溝通無壓力。
帶著100歲的萊卡相機,穿街走巷
除了22歲那年,利用大學業余時間報了一個月的攝影課程,Mike并沒有經歷過長期的攝影學習,但他從14歲就開始拍照,人生中的第一臺相機是爸爸送的,那時候很喜歡拍風景,他享受抓拍瞬間,留住瞬間慢慢回味的過程。
后來,爺爺又送了他一臺產自1917年的萊卡相機,Mike特別興奮,他說爺爺是一名工程師,非常喜歡旅游和拍照。也許從小耳濡目染,他們家族都有些藝術細胞?,F在萊卡相機已經100歲了,而且需要用膠卷,使用起來并沒有數碼相機那樣方便,不過Mike仍然樂在其中,他喜歡揣著老相機穿街走巷。對他來說,用膠片記錄下來的畫面更有靈魂,也更有感覺。
現在,他依舊酷愛拍風景,主旋律圍繞街頭攝影,他會在雷電交加的夜晚去拍閃電,會行走古城,捕捉那些真實又極具生活化的場景。他的作品有著很明顯的個人印記。有一次去云南旅游,他登上了玉龍雪山,在呼吸困難、眩暈、害怕的情況下,他拍攝了一組黑白照。這與那些追求藍天白云的攝影師大相徑庭,Mike解釋稱,一方面當自己站在山頂的時候,猛然覺得人類是多么地渺小,恐懼感油然而生;另一方面也許是受中國水墨畫的影響,他認為用黑白來體現山川,更能顯示出它的氣魄。
看到新鮮事物就想拍,只要在路上,就會帶上相機,抓拍街上的種種。對了,還有人的表情。

Mi k e拍攝的玉龍雪山
喜歡原始的藝術,崇尚“存在主義”
除了攝影,Mike還喜歡文學。他說自己小時候不喜歡跟朋友玩,在那些孤單的日子里,是閱讀陪伴著他成長?!拔蚁矚g翻有圖片的字典,也喜歡藝術家的作品和了解創作背后的故事,經常參觀博物館,到世界各地旅行,崇尚西班牙、智利、美國等存在主義西方哲學。”
創作在Mike看來,就是不能把事情寫得那么直白。他舉例說,“有時候我想表達自己生活的地方很美,絕對不會說‘哇,很美的一座城市’;或者在月臺上看見火車飛馳而過的場景時,腦中想起了海子臥軌的場景,不會直接說出‘自殺’,而是用‘當火車飛馳而來的時候,我會想象自己的一條手臂沒了’?!?/p>
他覺得對一個詩人來說,想象力很重要。當然,他也更傾向于一些原始的藝術,喜歡中國古代的詩人李白和杜甫,他在他們的詩歌中讀到了中國傳統文學和藝術的精粹。說起想象力,Mike分享了他兒時記憶中的一段場景:那是他小時候居住的屋子,房間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對面的山,他當時就想著有一天能去山頂造一間房子,住在那里,做做夢,暢想著未來能夠環游世界。那一年的他,只有6歲。
也許骨子里就充滿想象和創造力,Mike總是很有規律地去做一些和創作有關的事情。他每天早晨4點起床寫作,4點半吃酸奶,煮咖啡,開始第一頓早飯,接著繼續創作,7點進入第二頓早飯,常常以水果代替主食。Mike把4點到7點這三個小時稱為黃金時段,大家都在睡覺的時候,世界很安靜,他的腦子也很清晰,效率會很高。而過了7點,大腦累了,世界蘇醒了,就應該去做些容易的事情。
在探索世界的路上,生活得簡單就好
來蘇州五年,Mike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他的工作并不固定,有時候一天安排得很滿,除了早晨雷打不動的創作時間,9點鐘,他要去幼兒園教1個小時的英語;之后回家拿上相機和鏡頭去幫客戶拍照;下午去公司里教2個小時英語;晚上8點是晚餐時間,他以前喜歡吃素齋,最近不太想吃中餐,他就給自己做墨西哥卷,換換口味,也換換心情;夜里10點到11點左右進入睡眠時間。
碰到一天沒工作的時候,他會看看書,拍拍照,學習新的PS技術,給以前拍的照片修修圖。問及是否會參加在這里舉辦的很多外國藝術家交流沙龍,他坦言比較少,跟小時候一樣,他的內心依然很喜歡獨處。以后的日子,Mike希望有更多的時間寫作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在墨西哥,他拍照是為了參展,而在中國,更多的是因為工作。前段時間,他想在這里做個展覽,但最近又改變了想法。也許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會經歷不同的心態,但在Mike心里一直都是“生活得簡單就好”。
有些時候,藝術家的情緒是常人難以理解的,正如Mike,他會記錄痛苦的時刻,在太太還是女朋友的階段,有一次出去玩徹夜未歸,他等了她整整30個小時,心情很不開心,于是他為她寫了很多詩,最后選了30首出了一本書。悲涼又浪漫的故事,Mike笑稱現在吵架以后都要寫詩,對他來說或許是一種情感的宣泄。
采訪結束后,看著他騎著很有中國特色的“小電驢”消失在夜色中,內心不免羨慕起這位老外在蘇州的生活,簡單、自然,通過市井的方式將藝術表露得如此不造作。

“謝金發先生,是我三四十年的老朋友了,相處幾十年,只要見到他,都是樂呵呵的。胖墩墩、笑瞇瞇的他,讓你跟著一起開心,無憂無慮,快樂無比?!边@是著名畫家余克危為謝金發油畫集寫的前言中的一句話。沒錯,眼前的謝金發確實是胖墩墩、笑瞇瞇的,他講話的調調,面部的表情,講故事的方式,使得整個采訪都很輕松,也很歡快。
年近70的他,無論在人生路還是繪畫路上都幾經沉浮,但他天性樂觀,認認真真地服從政治安排,激情滿滿地下海經商,不管到哪兒,做什么,總是堅持畫畫,而且是開開心心地畫。他說,“藝術哪怕是愛的單相思,我也無怨無悔。”
繪畫,始于那個“火紅”年代
幼時,謝金發住在古城區的平江路,三四歲的時候便在父母的督導下背誦唐詩?!熬焦锰K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閑地少,水巷小橋多?!泵慨敱痴b到這首杜荀鶴的《送人游吳》時,父親總會指著窗前的小河和不遠處的石橋叮囑他:“看一看,想一想,就記得清楚……”
從那時起,他開始臨摹《芥子園畫譜》,用木棍在河邊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畫對面破爛的河房和小橋。11歲那年,經學校推薦,在當時的蘇州工農報上刊登了一幅《等汽車》的鉛筆畫,母親特意用鏡框把它裱起來掛好。后來又被選去市少年宮培訓畫畫和雕刻,他雕刻的作品小船還被展出了。在他記憶中,兒時的自己因為繪畫獲得了不少贊揚,學校出黑板報的事兒自然就由他承擔了。
小時候的這些經歷對他來說算是繪畫的啟蒙階段,而真正涉足畫壇并取得長足進步的,應該從那個“火紅”的年代說起。
中學期間,正值母親退休,謝金發接班到錦繡市場當學徒,由于是少有的初中生,出黑板報的任務又落到了他頭上,每次工作都完成得很漂亮,漸漸地,小伙子在單位成了小紅人。文革時代,謝金發又被調到絲織廠的工會任宣傳干事,每天畫著那個時代的宣傳畫和領袖像,幾年下來,名氣越來越響。很多人找他幫忙畫像,他也因此認識了很多文化界人士。
1969年,在打倒“兩面派”的熱浪中,他被分配到五七干校勞動,期間他為連隊出了很多黑板報,直到1972年底,才回歸。
幾經沉浮,以刀代筆為畫癡狂
1973年,文革過后,工農兵學院開始招生,謝金發被上海復旦大學新聞系和南京師范學院(現為南京師范大學)美術系同時錄取,他說當時母親告訴自己政治上的事情不要管,而且從小就是畫畫的,所以最終選擇北上南京。
那一年,對謝金發來說是一個人生轉折,經歷過動蕩,他還能一門心思地上學,接受專業、系統的訓練,著實幸運。前兩年,他以水粉畫為基礎,還進行了國畫、水彩畫、油畫、素描多樣化學習。兩年后,因為感覺油畫更加深奧,他自選進一步鉆研油畫。他的恩師徐明華在油畫上的造詣很高,對他也很好,經常帶著他出去寫生,謝金發也算是老師的得意門生。
大學畢業后,因政治需要,他被分配到紡工局的工作組,開始接觸大量的文字工作,大概有兩年半的時間很少因為工作畫畫,后來作為評審小組組員修改蘇州火車站的壁畫而再次出名。
此后他進入蘇州床單廠搞印花設計,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有機會長期接觸畫畫。在床單廠的日子里,謝金發帶著各廠的設計人員走遍了很多名山大川。祖國山水氣勢磅礴,他時時為之激動,覺得用筆很難表達當時的豪情,就試著用刮刀把顏料大塊大塊地堆砌在畫布上,行云流水,一泄為快。
猶記在陽朔,用刀調色,直接刷在畫紙上,速度快,面積大,15分鐘便創作了一幅桂林山水的風景畫,越被人圍著看,他就越有勁。自此形成了“以刀代筆”的具有強烈個人色彩的繪畫風格。
1983年,他調入文聯美協任藝術服務中心經理。白天忙于工作,晚上總會坐在畫架前或揮刀創作,或呆呆地望著畫板思索。后來又在改革浪潮中下海走南闖北,大起大落,幾度沉浮,一只小小的畫箱始終伴他左右。他說,“我酷愛油畫,有時候到了癡迷的程度?!?/p>
為當年的貴人,許下17年承諾
謝金發畫的地方很多,從浙江山水,山城朝暾,到山溝小村,還遠到香港的大嶼山,新加坡的珊頓道,印度尼西亞的巴厘島,足跡跟隨著經商之路。下海,對謝金發來說可以算是另外一次轉折。他離開家鄉搞過裝飾公司,做過房地產,投資過食品廠,還研發了一款以名字命名的“金發蛋湯”,但是最終失敗了?;靥K州后,他潛心在家畫畫,沉淀自己。
那段時間,他又自創了一種畫法,將畫畫在撲克牌上,他的畫是具象的,畫的最多的是姑蘇景色,春雨霏霏中的柳絲吹拂,雪中山塘的橋堍泊船,或者是夜姑蘇琥珀色的燈光,以及多少令人難忘的笑靨。次年,他舉辦了個人畫展,那一次賣出了很多畫,還被選為蘇州市美術協會理事,重獲了信心。
2000年被謝金發認定為人生大轉折的年份,他在十全街開了一家杰夫畫廊,算是再創業,而這一次,他選擇了自己擅長的領域。開業第七天,來了一位臺灣的畫商,買下了店里幾乎所有的畫。他坦言自己遇到了貴人,正因此他才能還上創業失敗欠下的債務。
截至目前,那位畫商已經在這里買了近千幅畫,按照當年的定價,一幅畫在700——1000元之間。盡管畫商在臺灣曾將一幅畫賣出了百萬新臺幣的價格,而為了報恩,謝金發始終遵守當年許下的承諾,每年向對方供二到三十幅畫,價格不變。
這些年,他一門心思地畫畫,前后出了上百本畫冊。回顧一路走來的人生經歷,他開完玩笑道,“我其實就是個畫畫的。”2012年和2016年,他舉辦了兩次個人油畫展,他有一個終極夢想就是在2020年再辦個人最后一次畫展,以“姑蘇往事”為主題,創作大型作品,展現老蘇州過去的風土人情。
在他心中,社會發展,高樓鱗次櫛比,雖然為生活在這個文明發達的時代感到欣慰,然而內心也有一些無奈和茫然,那些古樸破落的街巷逐漸成了故事。于是,他時常背起畫箱,尋找那些尚未開發的村落和古城,尋覓那些兒時的記憶、夢中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