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奕儒

我有一整天的時間跟魚耗。
身兼同事與前輩的周叔拿水桶給我,他指了指樓上,我知道那代表什么,證明身價的時候到了,我需要把每個魚缸的玻璃擦得干干凈凈,一點灰塵都不染。
我在角落噴上清潔劑,藍色的液體沿邊邊流了下來,如同抹奶油般,我仔細想象那個畫面,接著將它均勻涂平,直到用指尖滑過去會嘎嘎叫為止。
結束了,我起身環顧四周,這時周叔走上來,他拉了下褲管。
“還有三樓。”說完便轉身下樓,我嘆了口氣,該死的,那里沒冷氣。
一樓的玻璃倒是很少在做處理,太大了,整面墻的玻璃,那是需要A字梯才能搞定的浩大工程,這么大的玻璃缸里只有一條魚,是條象魚,老是待在缸底,一點都不討喜,但當作讓小朋友大開眼界的生物倒是足夠了。
你有看過象魚的眼睛嗎?像是保麗龍球上潑上一層灰藍色的廣告顏料,再粗魯地塞進眼窩里,混濁的眼珠讓人很難相信能透過其看到什么。
有時候我會盯著它的眼睛看,但不確定能從它無機的表情中看出什么,只是我覺得如果它不需要眼瞼,那一定是因為有什么事必須要一直張著眼才能看得清楚。
這里不像其他樓層,平時是不開燈的,所以沒事時,我會搬張椅子,靠著水族缸里透出來的日光燈看書,不時可以感受象魚從我后腦勺掠過,用那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的書,并對著我耳語:“你什么也寫不出來。”一股濕濕的味道從鼻頭竄入。
那天親戚來我家,他問我找到工作了沒,我爸聽到這個話題,起身走進了廚房,我看著原本凹陷的沙發慢慢恢復原狀。
“沒有。”我說。
“那你要不要到風景區的水族館做做看?沒什么錢,不過總比沒有好。”他露出微笑,我聽見廚房傳來杯子的聲音。
“好啊。”我說。
職缺是最近空出來的。原本在這邊的老伯拖完地要收拾水桶時,不小心滑倒,一頭撞上一缸七彩神仙魚,剛好是側角凸出來的部分,“吭”的一聲,驚醒許多不用闔眼的夢。
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情的時候,還特地去看那缸七彩神仙魚,在魚缸的角落發現細細的龜裂,我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之后只要到附近打掃,我就會伸手撫摸那些霧狀的裂痕,仿佛是魚在墻壁上哈了一口氣,卻怎么也消不掉。
周叔來檢查三樓了,他手插著腰,掃視過一遍。“行了,做得不錯。”說完,他朝我使勁點個頭。
周叔常穿著一件藍色的襯衫,衣服右上方的口袋剛好能放進一包香煙,用他那短短、長繭的食指伸進去掏一根煙出來。他突起的肚子把鈕扣微微撐開,我可以看見里面的汗衫。周叔在這里待了二十幾年,明白什么事是該做的,什么事是不該做的。
“年輕人就是要多擔當點。”他邊說邊拍拍我的肩膀,接著走到水族館外的樹叢中抽起煙,我有時可以從窗戶看見外面的樹叢中透出白色的煙,卻不見其人。我在想,如果我也有二十幾年的資歷,我一定知道該怎么摸魚,又不被民眾投訴。
偶爾,周叔會跟我講一些在風景區發生的軼事,他說湖里其實還有很多象魚,是民眾棄養的,聽說有釣客被它們拖到湖里,也曾說過有人釣到一個包包,里面裝的是棄嬰。
那些“有的沒的”也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有人喜歡聽,便會有人喜歡說,到最后真實性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有一天傍晚,區內已經不開放入場,剩零零落落的游客準備出去,我抬頭看著象魚,它升到了我頭上,定格在水中一動也不動,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突然,周叔搭著我的肩膀,在我耳邊悄悄說道:“其實這大家伙只要想要,絕對可以把這面玻璃撞破。”
我嚇了一跳:“真的嗎?”水族缸中漂浮的象魚,它背上長長的鰭正輕輕擺動,像極了飄舞的旗幟。
“是啊,小聲一點,別讓它聽到,我可不信任這家伙。”說完周叔比了一個手勢,叫我沒事早點回家。我想起他曾說:“湖也好,水族館也好,這種地方陰得很。”
我轉頭看著象魚,它扇形尾巴懶散地垂在后面,紅色的斑紋如火焰延伸到半身,就是這尾巴,能撞破玻璃的尾巴,它眼睛依然瞪著前方,剛剛周叔講的該不會它都有聽到,只是不動聲色,準備找個最佳的時間點逃離這個該死的玻璃魚缸。
“我也不信任你。”我這么說,象魚依舊沒反應。
等民眾都走光后便是喂象魚的時間,那時我也已經下班了,掃了一整天的地,最期待的就是這個。
周叔提著白色水桶走到象魚池的后面,那要從器材房繞過去,再稍微爬個小樓梯才能到,我從前面的玻璃看到周叔出現在魚池后面,他扔了幾條魚進去,我問他這些是什么魚?
我哪知道。他這么說。
象魚張大嘴巴,“啵!”的一聲。那些小魚就這么被吸了進去,我看得入神,張成圓筒狀的嘴讓我想起了公園的街頭藝人,他們會拿巨大的金屬環,放進肥皂水里,接著順勢拉出長長一圈泡泡。
望著玻璃缸進食的象魚,我在想,如果象魚死掉的時候,尸體該怎么處理呢?巨大的身體在水中浮浮沉沉,幾百公斤重,我咂咂嘴,那可不是用網子就能撈起來的,也許會出動小型起重機,腦海中出現了個畫面,工作人員為了一只死掉的象魚東奔西走,一邊大聲講著手機,一邊用手肘擦汗,現場有哭泣的小孩,憤怒的游客,同時,他們也正為了沒看過如此碩大的“尸體”而驚訝不已。
他們七嘴八舌地圍著它,象魚緩緩升起,身體被泡得發白了,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這樣很美,我也想過,為何一定要移走它?為何不放掉缸子里的水,全部換入福馬林呢?讓它就這樣在魚缸中漂浮著,我想它會很開心,肯定不會想再撞破玻璃缸。
想到這里,我又問周叔:這條象魚有名字嗎?
我哪知道。他這么說。
照理說我不是正職員工,只是被偷渡進來的,隨時都可能卷鋪蓋走人,即便如此,我還是領到了第一份薪水,裝在褐色的牛皮紙袋里,我稍微壓了壓袋子,有種踏實的感覺,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多,我想起來上一次拿到薪水,是在高中福利社里打工時,我在每一次發薪的信封上寫上日期,再小心翼翼收進書桌的抽屜里。
拿著薪水的我在想是不是該對父母意思意思一下,請他們吃飯,或是看個電影?
我回到家,廚房的燈亮著,父母正坐在餐桌上吃飯,有說有笑,我感覺胃里有東西開始翻攪。
“今天怎么這么晚回來?我以為你要在外面吃,先開動了。”母親起身,接起我手上的包包。
我看著父親,他沒瞧我一眼,正喝著湯,發出“簌簌”的聲音。放下湯匙,他抽起一張衛生紙,朝里面用力咳出一口痰。
“沒事,我剛剛有跟同事吃了點東西,現在不餓。”
我從母親手上拿回包包,緩緩走上樓梯,關起房門,我把薪水袋大力甩進抽屜里,過了一會,又把它從抽屜中拿出來,用原子筆寫上今天的日期。
我隨手抓起一本書,趴在床上開始讀了起來。有些事就是輪不到你,不為什么,就是不是你。
現在我收拾完水桶,便去水族館門口發放園區的參觀手冊,天氣挺熱的,我脫掉工作背心并掛在手上,突然,我瞥見一對情侶佇立在象魚缸前,男的正在用手敲玻璃缸,希望喚起象魚的注意。
我走過去,好聲好氣地說:
“先生,請不要敲玻璃喔,會嚇到魚。”
他轉過來看著我,愣了一下,我認得這人,叫李德,是大學時的同學。
“咦!這不是阿默嗎?”李德驚訝地說。
“原來是你啊,好久不見。”
“在這邊工作啊?”他張大雙眼,上下打量我一番。
“算是吧。”
“喔!不錯啊不錯啊。”他盯著我腳邊的地板,越說越小聲,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喔,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
“你好。”他女朋友笑著說,并朝我揮揮手。
“對了,有沒有女朋友啊?改天來個雙約會,順便敘個舊。”李德伸手搭上我的肩,煙味從他嘴巴中傳出,我低頭看著他鼓鼓的口袋,里面可能塞了個皮夾。
“沒啦,交不到。”
“哎呀,真可惜,老天就是這樣,你長得這么帥,對了!還會寫文章,我記得當時不是有得獎嗎?”他頓了一下,“還有沒有繼續寫啊?”
我聳聳肩,“沒啦,沒時間啦。”隨即補了一句,“也不會有人想看。”
“啊!真可惜真可惜。”李德又盯著我腳邊的地板,越說越小聲。
他女朋友湊了過來,往他腰上捏了一把。
“你也應該寫點東西的,有文學素養的男生比較帥。”
“你不懂啦,這種東西講天分,我沒阿默那么厲害。”
她用圓圓的眼睛盯著我。似笑非笑的樣子,“你有寫過小說嗎?”她問。
“有的。”我回答。
“哇!真厲害,那個好難寫。”她拍拍手,像只松鼠。
“不是我在說,他以前在學校可是常拿文學獎首獎的。”李德說,“我當他朋友,走路都有風,不過……”
“不過?”他女朋友問。
“啊!沒有沒有,不是什么大事。”李德搖搖頭。
“所以是什么?”換我這么問了。
李德沒有回話,他一只手摸摸頭,另一只手緊緊握住我的肩膀。我被握得有點疼,扭了一下,他隨即松開那只手。
“期待你出書啊,兄弟。”他對著我眨眨眼。
“對了,這是什么魚啊?好大一只。”李德的女朋友指著象魚,咧開嘴向我問道。
“那是象魚,最大的淡水魚。”我說。
“象魚?大象的象嗎?”
“是的。”
“真的假的?”她開始哈哈大笑,發出像鈴鐺聲般的笑聲,“好酷喔,我都沒聽過這種魚。”
我看向李德,他則投我一個微笑。
“她就是這樣。”李德說。
“象魚都不動唉,是不是生病了?”她用手指敲敲玻璃,叩叩叩,接著看向我。
“它不愛動。”我說。
“是不是因為是象魚,所以跟大象一樣都不愛動啊?”
“這我就不清楚了。”
李德拍拍我的背,走回女朋友那邊,冷氣在吹,我穿回背心,上面印著“為您服務”四個大字。
“感覺這份工作挺辛苦的。”李德邊用舌頭刮著牙齒邊說,話都糊在一起。
“還好啦,大多都是在照顧魚,喂它們吃東西,或幫游客導覽,偶爾保養一下機具。”說著說著,喉嚨越來越干,我把頭別了過去,發現象魚正盯著我看。
“專業的。”李德點頭。
“專業的。”他女朋友也笑著說。
“真厲害,你看這家伙好大只,說不定會把你一口吞掉。”李德看了下象魚,又看著我。
“吃掉!”他女朋友開心地大笑。
“寶貝,沒那么好笑啦!你看她怎么這么愛笑。”他摟了摟女朋友的腰。
“沒有啦,大象不是都吃素嗎?象魚是不是也吃素啊?”
“對耶,好有道理。”李德拍拍玻璃,對著象魚問:“你吃什么啊?”接著又轉頭看向我,“嘿!阿默,你說看看,”他停了一下,吞了口口水,“象魚到底是吃什么啊?”李德這句話說得很慢,非常非常慢。
我看著一旁的展覽牌,上面寫道:“象魚,產于亞馬遜河,身體可達五米以上,體重可達一千公斤,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魚,其巨大的鱗片,可加工當上產紀念品出售。飼料以活魚為主。”飼料以活魚為主。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次。
我目送李德他們出去,把頭重重往玻璃墻上一靠,“碰”一聲,冰冰的,我的臉在玻璃上緩緩磨蹭,感覺把鼻子的油都抹了上去,我輕輕地對著玻璃哈氣,不過水霧一下子就消失了。
那天,我夢見自己成了一條象魚,在水里載浮載沉,我可以感受腹部上的那對小鰭正有規律地拍動,即使眼睛長在頭的兩側,卻可以看到身旁的一切事物,毫無分岔地連在一起,我想起記憶中象魚的眼睛,混濁而不祥,透過那雙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卻無比清晰,我看見了地板上的加溫器,看見了人工的石頭墻壁,看見了正坐在玻璃外看書的“我”。
我緩緩地游過去,在“我”耳邊輕輕地說了句:“你什么也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