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辱

王運興

我覺得還是應該寫寫我父親。

今年《昆崳》作家一行來訪時，主編焦紅軍勸我寫篇“我的家風故事”的散文，并戲說可不要寫你父親啊。

在《漂亮母親》一文中，我提到了父親，在讀者眼里我的父親是個浪蕩公子。

我不善寫散文，也寫不好，再加上自己也浪蕩，因此每年寫的稿件不多，荒于嬉了。

今年六月六過去了，眼望要到七月七，就要到七月十五了。七月十五這個日子，我牢記了五十年。

每到這日，我就淚如涌泉。

這是個鬼節，家家要把水果等祭品供在先祖的靈桌上。那年我十三歲，在村建筑隊里當小工，上午收工后，小伙伴約我趁中午去山里割草，下午一點還要上工。時間緊，我奶奶早些把面條煮熟，讓我先吃了上山。七月天氣還很炎熱，尤其中午是沒人上山的，可是家里缺燒柴，天熱點也要去，因弟妹們還小，燒柴等活兒都是我一人包攬了干。

村北二里多地有座山叫北大梁，我倆急匆匆上山，又急匆匆割草，回來時已汗流浹背。路過街頭，乘涼的鄰居們直夸。那時上海我三爺的女兒大姑回家探親，也在門口乘涼，問，這就是王則吉的孩子？這么大了啊！聽到夸贊的話我當然心里樂，可是還沒到家門口，我父親早在那里等我了。父親沒吃飯，一直在等我。我背上的草還沒放下，父親的拳腳劈頭蓋臉朝我砸來，我懵了，丟下草抱著腦袋噢噢叫喚。鄰居們都過來拉架，當著鄰居們的面，我的自尊心傷極了，后來我發誓，永遠記住這一天，七月十五，日子好記。難道我錯了嗎？家里的草都是我上山拾，吃水是我擔，糞尿是我挖，山上的自留地也是我管理，要知道我還是個孩子啊！

父親打我的理由很簡單，我先吃了飯。

在我們家里，大人沒回家孩子是不準動筷子的，尤其父親沒回來。吃飯時也有規矩，盤里的菜孩子們是不能隨便動的，都是父親分，父親夾給誰誰就吃，不夾給你你就不能吃。因此我那幾個小的弟妹經常犯錯，犯錯了就站起來罰立正。有一次我犯了錯，站在炕上罰立正，父親都睡了一覺了我還在站著，奶奶心疼我，悄悄對我說，你爹睡了，不要站了。誰知父親醒了，說不行。我奶奶生氣了，摟著我，說父親，你也不要太過分了。父親甩出一句話，再敢不敢了？我這才哭出聲，說，再也不敢了。

父親是個獨生子，奶奶很慣他，什么都由著他，在爺爺面前，父親比羔羊還溫順，說話也很謹慎，大氣都不敢喘。

父親是有文化人，書讀得多，字也寫得好，就是脾氣不好，愛喝酒，也懶，家里的活從來不干，連正月走親戚都是叫我替著去。

父親最大的優點是孝順，在村里有口皆碑。我有個瞎老太太，他常去背著到家里住，對我奶奶我姥姥都很好，我母親至今還夸贊，說你父親就這點好處，對你姥姥好。我姥姥三個兒子四個閨女，對待姥姥哪個也比不上我父親。

父親讀書多，又會演戲，夜間經常講故事或教我們唱歌，大都跟三從四德有關，有時候也講講家史，讓我們尊敬老人長輩，包括街坊鄰居，我們都仔細聽。過年的時候，他帶頭領著我們挨家拜年磕頭，誰不去也不行，誰說不吉利的話也不行。

父親善交際，朋友多，在村里人緣很好，見識廣，不是平民水平，處處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說我父親懶吧，可是他當了幾年生產隊長又不懶，村里十五個生產隊長，誰的點子沒他多，變著法兒把勞動日搞得高，建大豬圈積肥，挖育林坑發展果樹，建豆腐坊，養馬車搞運輸。父親生病時，當時公社的書記，還親自送給父親三卷毛主席著作來看望。

父親多方超人一等，他才智聰明身手矯健，在人面前我也驕傲。

我們兒女們都長大了，個個水靈靈的，父親也驕傲，他的脾氣也改了，也勤快了，到窯上干活，還買只羊牽著，處處想著給我們蓋房，他去世那年，把新房地基都建好了。

那年我二十歲，在村里當新聞報道員，在公社賽詩會上獨領風騷，父親那個關啊，說我兒念了六年書不到呢！

父親為我的婚事也關心，總想為我找個好樣的，挑這個挑那個的，可是他挑的我一個也沒看中。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父親跟人去打魚，再也沒有回來。

父親去打魚我不知道，有人回來報信才知道，寒冷的夜，我一頭扎進水里把父親撈上來，嚎啕大哭。

打魚，人家不允許的，父親怎就偏偏去了呢？讓我怎面對村人？父親你到底給兒女們留下了什么？是傷感是痛恨？

父親的一生，就這樣劃上了句號。

一個聰明的人，一個有才智的人，就這樣走了，村人們惋惜，兒女們心碎。

父親走了四十多年了，愛恨交集，如果他還活著，該多好啊！

我思念我的父親，他嚴厲的家教（包括不講理的），我永遠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