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烽火人生

周霞

上個世紀三十年代，魯西北平原上有個恩縣，恩縣有個叫李邦彥的村子，這里的人們世世代代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

這天，村子里熱熱鬧鬧，一場普通的婚禮正在舉行。新郎騎上一匹馬，吹吹打打去接新娘，新娘鳳冠霞帔，坐在轎子里。新娘的高大魁梧倒顯得中等個子的新郎有點矮小了。

日子久了，丈夫經常神出鬼沒，有時還看到他小心地擦拭一把手槍，稍有動靜，就迅速把槍收起，新娘終于知道，丈夫是地下黨。偶爾聽到他們互相稱呼同志，別人叫他振東，或者老李，原來丈夫為了不暴露身份，在外工作時化名李振東。

盧溝橋事變后，平津陷落，國民黨軍隊紛紛南逃，華北形勢日趨惡化，日寇紛紛占領恩縣等鐵路沿線城市。地方武裝要開展工作面臨很大的困難，一是沒有武器，二是當時的群眾對共產黨和八路軍還不甚了解，針對敵人的“治安強化”運動（增加敵據點、增修碉堡、封鎖溝等）以及搶光、燒光、殺光的“三光政策”，中共中央發出指示，要求各抗日根據地加強軍區建設。李振東在家的時間明顯少了，一個月也許看不到一次，即使來了，也往往匆忙交代幾句或者取走一點東西就又出門了。

1941年到1942年，恩縣和武城縣旱蝗成災，糧食幾乎顆粒無收。那年，他們的二女兒剛過一周歲生日，家里的米缸空了，連給孩子做碗小米粥也不能了，夫妻倆只能看著饑餓的孩子，一遍遍說著餓，我餓，孩子的話讓夫妻倆心如刀絞，又無計可施，只得傻傻地坐在孩子身邊。

孩子一聲聲叫著：“娘，娘啊，娘……”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微弱下去。

他們含淚埋葬了幼小的女兒。

那年，是世界法西斯反動勢力最為猖獗的時期，也是我國抗日戰爭最艱苦最困難的時期，當時的華北農村，人們被鬼子的兇殘嚇得膽戰心驚。當地有個出名的土匪頭目王化三，兇狠殘暴，人稱“高粱炸”，殺人不眨眼，廣泛散布爪牙，到處抓捕地下黨，挨村沿街搜查。他們充當了日本鬼子的眼線和爪牙，被稱作二鬼子。

形勢的殘酷，人心的動蕩，小村子里不時走過的慌亂的村民，讓上了歲數的老爺子心里感到極大的不安，擔心憂慮和憤怒，糾結在心，一看到兒子的影兒，就惡狠狠地罵：“早早晚晚，讓大人孩子也跟你當炮灰去！”

為了躲避鬼子以及二鬼子的抓捕，李振東回家就躲在南屋，平時南屋門窗緊閉，妻子只能趁送飯的短暫時間里，草草說幾句話，有時他在看一本書，有時在寫著什么，有時凝眉思索，有時又竊笑著，掩飾不住內心的驚喜。妻子看到丈夫如此著迷醉心無比神往的樣子，不完全懂，然而，她只知道，這輩子，丈夫是她的牽掛。

在北屋織著布，織布機吱呀吱呀的聲音，很有節奏，梭子在她手中甩出又拿起，拿起又甩出，五彩的粗布就織成了，偶爾，織布機的吱呀聲會停頓一下，她朝南屋望望，嘆息一聲，吱吱呀呀的聲音就又響起來了。

長女小鳳很長時間沒看到親愛的父親了。有一天，她無意中看到南屋的破窗戶縫兒里有個人影。可母親說過不許她去南屋，說南屋里堆滿了雜物。那屋是常年關著的，小鳳也從沒想過要進去看看。一連好幾天，她都留心著南屋的動靜，一天，趁母親在里間紡線的時候，她悄悄湊近南屋，想看個究竟。門突然開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經被一只大手拉進了屋里。李振東把女兒緊緊摟在懷中，并順勢關緊門窗。小鳳看著有點消瘦的父親，不敢出聲，她也隱隱知道，父親做著一項秘密的工作。

她呆呆地看著父親，不知道說什么。李振東每天看著女兒在院子里進進出出，卻不能近前自由地和女兒親近，心情也極其矛盾，感情經受著巨大的折磨。這次，被女兒發現了，索性把女兒真真切切地抱在懷里，他的眼神里充滿火一樣熾熱的情感，全身微微顫抖著，又盡力壓抑著內心強烈的情感風暴。

父女倆一時都不知道說什么，一任熱淚直流。

一天晚上，李振東正和幾個人在南屋開會，妻子在屋頂放哨。不好了，有雜沓的腳步聲從村外傳來！她急忙通知了南屋，李振東帶領戰友迅速逃離。有一次，李振東和幾個共產黨人正在一家院子里開會，突然鬼子來襲，大家迅速逃跑，沒來得及逃出的人，被鬼子施以酷刑，坐老虎凳，灌之辣椒面，活活折磨而死。她漸漸開始明白，丈夫和他的戰友們參加革命，拋頭顱灑熱血，如此前仆后繼到底是為了什么。敵人的窮兇極惡嚇不倒內心懷著堅定信念的共產黨人。

農閑時節，鬼子的掃蕩也格外瘋狂密集起來。有一次，敵人突然闖進李振東的家，搜查不到，就拿槍四處亂打，也是在那次，她的陪嫁，一對紫紅的立柜永遠留下了幾個槍眼。平日，除了隱秘外出，李振東就躲在地窨子里。所謂的地窨子，是農民為了在冬季儲存和保鮮地瓜等農作物的地方，深入地下十多米，地面有只能容一人上下的出口。地窨子里空氣沉悶，但相對安全。可一旦被敵人知道，也很難逃脫。等莊稼長起來的時候，李振東和妻兒就在莊稼地里住著。一聽到槍聲，他們就緊緊地捂住孩子的嘴，怕暴露隱蔽地點。夏天，莊稼地里蚊蟲叮咬，他們就不時地為孩子撲打著蚊蠅。那時，李振東常常對妻子說：“鳳她娘，等把鬼子趕出中國，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他們一起挨過一個個黑夜，迎來一個個黎明。

有時，李振東要去附近的村子去送信，就化裝成賣紙墨硯臺的，但有一次，還是被幾個鬼子搜出了密信，好在那幾個人都不識字，李振東就給了他們幾個銅板，蒙混過去了。后來，密信就讓妻子夾在布鞋千層底的夾層里。等信送到，鞋底切開取出信，完成了任務，回來時就只好打赤腳。尤其是冬天，李振東的腳常常凍成小饅頭狀。

李振東忙于到各個村子組建黨支部，還不時出現在會場上發動群眾，從丈夫忙碌的身影和他臉上洋溢著的興奮，她知道，鬼子快滾蛋了，二鬼子的囂張氣焰也在減弱。

抗日戰爭終于結束了，1946年，山東省恩縣解放，全國也已進入解放戰爭時期，縣委也搬入恩縣縣城。組織部長李振東，一面積極參與減租減息工作，一面加強黨內思想建設工作。一天晌午，李振東和通訊員呂方真開會回來，看看太陽，估摸著已經錯過了單位食堂開飯的時間，兩人商量著進一家飯店隨便吃點什么。呂方真進門就告訴飯店伙計，李部長來了，好好做幾個菜，李振東聞聽連忙制止，他一邊解下頭上的羊肚子白毛巾，一邊坐下，說，來兩碟小菜，每人一盤燜餅就可以了。小呂覺得有點沒面子，可只好悻悻地坐下，悶頭吃飯。兩人各懷心事，一個想，何必呢，大家都認識你李部長，多要個好菜不也是理所當然嗎？一個想，臭小子，顯擺什么啊，干革命不是為了享福要特權的。

1949年，全國解放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式成立了。李振東先后到高唐縣、新鄉市任職，最后，調入中央華北局，擔任政策研究室主任一職。國際形勢也好轉起來，李振東把妻子也接到北京，參加識字班學習，可當時妻子拖兒帶女，小鳳已經14歲了，玉5歲，換3歲，以及襁褓中的兒子國立，后來，她為家事所累，又擔心影響丈夫工作，就回老家了。李振東和心愛的女兒小鳳在北京一起生活。

后來，在各種突如其來的政治運動中，李部長的精神有點失常了，就回到了魯西北那個叫李邦彥的小村子。開始，李振東的病情時好時壞，有時挑著一擔水，繞著院子里的水缸轉起圈來，一邊手舞足蹈，一邊大聲叫著：把鬼子都踩死嘍！把鬼子都踩死嘍！他清醒的時候，妻子會對他說：“中央又來人了，請你回去工作呢，你看，我們的好日子剛開始，你這樣回來，不是可惜了嗎？”

無論誰勸說，李振東都認準了一條路，絕不回去了。再后來，當年叱咤風云的李部長，徹底瘋了，在三年自然災害中悄然去世了。

后記：

文中的“小鳳”是我的大姨，已經快80歲了，以上材料多是從他們那輩人的回憶里選取的，也結合我多種渠道聽來的關于外公的傳聞軼事，并通過搜索武城縣志、有關書面黨史資料等求得考證。

我無緣見到我的外公李振東，提筆紀念，也感覺到沉甸甸的責任。外公的人生，壯麗而悲慘，我們懷念他，銘記那段抗日的烽火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