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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雙

2017-09-07 13:50:29葛亮
臺港文學選刊 2017年4期

葛亮

其實,關于我為什么要開這間士多店,鎮上有各種傳聞,我一直沒有對人解釋過。因為三言兩語,并不能解釋清楚。

至于我是個什么樣的人,我也未必覺得需要作交代。鎮上有許多像我這樣的中年男人,已經過了年富力強的年紀,雖未至頹唐,但精神已不如以往。在鏡子里,看到自己上移的發際線,一兩星的白,我深深地吸口氣,收藏自己微凸的小腹。人似乎也體面了一些。

然而,我與他們的不同之處是,我并非當地人,在這個偏僻的嶺南小鎮里,我的口音實際顯得有些突兀。我上翹的舌頭經常引起他們的恥笑。他們模仿我的腔調與我打招呼,順便買走一兩包煙。

總體而言,他們對我算是友好。當最初的好奇過去,距離感也隨之消失。觀望的趣味是短暫的。他們終于會在我的店鋪前坐定,點上一支煙,開始和我說鎮上的家長里短。多半都是瑣事,南方口音說起這些瑣事來,干脆而輕碎,的確恰如其分。我坐定,袖了手聽他們說,當彼此比較熟了,也有一兩個以耳語的方式,放大聲量向我宣布,鎮東頭彩嬸家的新抱,是買來的。我自然是有些驚訝。因為這個鎮子雖然偏僻,但尚可稱富庶,遠不需要以這種方式娶親。他們就指指自己的腦袋,解釋說,彩嬸的仔,傻傻的。

入秋,來幫襯的人少了一些。夏天有買冰淇淋的孩子跑來跑去,總顯得熱鬧些。我會就著柜臺看書,一兩個看見我,就說,原來是個讀書人。我說,都是閑書。來人就說,書就是書,如今哪有人讀書,我們鎮上的先生都跑出去做生意了。我就笑一笑,用手捋一捋揉皺的衣服下擺。

我已經習慣于穿蔴布衫子,鎮上自產的。這種蔴布非常粗硬。開始穿時,覺得渾身不舒服。但是穿久了一些,也就慣了。

好吧,我承認我有些怕孤獨。冬天來到的時候,為了留住他們,我在鋪頭里架起一只小灶。我在灶上坐上平底鍋,澆上熱油。烙我家鄉的油餅,小火,熱油,慢慢地烙。煎完一面,再煎另一面。撒上一把蔥花,香味立時飄散出來。刷上我自己攢下的鴨油,皮薄,味足。先給孩子們吃,孩子們大口地吃了,抹抹嘴巴,一溜煙跑回家,將家里的大人帶來了。大人吃了,說,他侉叔,還真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餅,就一塊面皮,香得趕上潮州人的蠔烙了。我笑笑說,盡吃,管飽。

我的鋪子前于是又熱鬧起來了,我一面烙餅,一面聽他們說家長里短,里短家長。一個孩子說我要烙一張他帶回家去,他婆婆嘴饞,卻腿腳不好。我說“好”,他眨眨眼睛對我說,多放蔥花哦。

后來有一天,鎮長來了。來收鋪租。這鋪子是鎮長租給我的,不過鋪子不是他家的。關于這連鋪兩間半房的來歷,沒有人對我說過,我也不問。有時有人問起我知不知道,我搖搖頭。問的人輕輕“哦”一聲,就轉開了話題去。

鎮長吃了我的餅,說,哎呀,當真好好食。傻佬,識不識做生意,這樣的餅,是要拿來賣的,無怪之你發不了財,本錢總要收回來,聽我的,一張—塊錢,我說得算。

鎮長找鎮上的先生,幫我寫了一塊招牌,“一文餅”。就掛在鋪頭的房檐底下。來吃的人沒有少,反而多了。畢竟誰也不把一塊錢當回事。不過收起錢來,我反而覺得麻煩,我一只手烙餅,一只手淋油,沒有多余的手收錢。我騰空了一個糖罐子,放在柜臺上,吃餅的人,就自己把硬幣投進去,“當”的一聲響,很好聽。

鄰鎮的人也來了。說是鄰鎮,也要翻過一座山的,來的是幾個年輕人。來吃我的餅,說,大叔,翻山越嶺為口餅,這就是品牌效應。

光顧我的,很少有本鎮的年輕人。到了過年的時候,他們卻來了。他們都成群結隊地在外面打工,去北方,或者更南的南方。他們回來,饒有興趣地打量我,像當初的鎮民一樣。他們吃著餅,卷起舌頭問我,侉叔,你是不是北京人?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我有了一個綽號叫“侉叔”,后來才知道,他們稱北方人叫“侉子”,正如我們北方人叫他們“蠻子”,我說不是,他們有些失望。他們說,北京多好啊。我看你也不是。北京那么好,你怎么會來我們這里。

雖然是南方,冬天的夜很冷的。只是沒有家鄉的雪,我一個人坐在屋子里,看著外面。沒有雪,還是冬天的樣子?;覔鋼涞?,樹和樹的影子,都不精神了。南方的冬天,是濕潤的冷。不爽利,冷在了骨子里。說不出來的滋味。

我給自己包了一碗餃子,慢慢地吃著。煮一點,吃一點。就著醋和大蒜頭。

我看一看日歷,年初三了啊。

初三,為什么鎮上這樣冷清和安靜呢。大年初一,鎮長請了一支舞獅隊來,在鎮上挨家串戶地走了一圈。到了我的鋪頭跟前,已經沒精打采的,像是頭睡不醒的獅子。我給他們封了包利是,他們才打起精神來,舞弄了幾下。鎮長說,好了,好了,就是圖個吉利。你們北方也有舞獅好歹解解鄉愁。

我們北方也有獅子,倒不是這樣的。我們北方的獅子,沒有這么大,也沒有這么花花綠綠。我們的獅子,不會眨眼睛,舔毛搔癢,搖頭擺尾。但我們的獅子勇猛,舞蹈如戰斗。我們的獅子,是胡人傳過來的,頭上頂了一只角,是不可近人的神獸。小時候,過年趕廟會,就為了看舞獅。那時節的廟會,多熱鬧啊,好吃好玩兒好看。捏面人的,烙花饃的,變戲法的。那時的好玩,如今的孩子哪里看得到啊。

我揭開了鍋,舀了一碗下餃子的面湯,就著碗,咕嘟咕嘟喝下去。這也是我們北方人的老講究,姥姥說得好,叫“原湯化原食”。

外頭不知怎么,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南方冬天少雨,不過得也不爽利,下起來,少說也得個三五天了。我靠著窗子,閉起眼睛養起了神,聽雨打在敗葉上的聲音。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忽然,我聽到一陣聲音,眼皮抖動一下。那聲音怯怯地,是腳步聲,到了門口。是一個人,站到了我的門口,再沒有聲音。我站起來,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抬起頭,夜色里是一張不干凈的臉。就著燈光,我看見是個半大孩子。男孩子,寸把長的頭發,幾乎遮住了眼睛。雨水正從頭發上濕漉漉地滴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燈底下泛著蒼白的光。衣服穿得單薄,也打濕了。

他看著我,開了口,說:一文餅?

我點點頭,本想說,過年不開張,這時候,他打了個噴嚏,于是我說,進來吧。

我從鍋里舀了一碗餃子湯,說,對不住,餃子剛吃完,先喝碗湯暖暖吧。我給你烙餅。

他端起碗,咕嘟咕嘟地喝下去。看來是渴壞了。

我開了爐子,將小鏖洗一洗,坐上。我和面,揉面,攤餅。切蔥花,油已經在鍋里滋滋地響,我回過頭,那孩子端正地坐著,眼睛卻呆呆地望著窗子的方向。餅上起了泡,發出焦香味。我刷上鴨油,撤了蔥花。這香味更為濃郁了。

我烙好了一只餅,起鍋,說,得嘞,幫忙去櫥子里拿只碟子。

沒有人應聲,我轉過臉,看那孩子已經趴在炕桌上睡著了。炕桌是我自己打的,我嫌矮,他趴著卻正好。

我走過去,拾了件衣裳給他披上,接著烙餅。烙了五只,都放在碟子里摞著。他還睡著,在燈底下,臉色好了一些。忽然,他身體輕輕抖了一下,嘴角翕動,似乎睡得很沉。燈光在他臉上,是毛茸茸的一層輪廓,這是個清秀的孩子。

我挨著床沿坐下,也覺得困了,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我醒過來,天已經大亮,我看見床上整整齊齊地疊著衣服,碟子空了,五只餅都沒有了。碟子上還有一些細碎的渣子,我發著呆,拈起渣子放在嘴里,嚼一嚼,有焦香的味道,還有點過夜的苦和澀。

初五那天,我開了張。自然沒有什么生意,偶爾有幾個外出打工的年輕人,經過鋪頭,買包煙,說,侉叔,走了。

到了天擦黑的時候,我就想打烊了。這時候,卻見遠遠有人走過來,將一張五塊的鈔票放在柜臺上。我一看,是那孩子。

他說,我來還你錢。

他的聲音清細,但我終于還是聽出了他的外鄉人口音。在這里呆得時間長了,多少也分辨得出。

我把錢收下。他站在柜臺前,沒有走。

我說,你來串親戚,是哪家的?

他搖搖頭。

我說,沒有地方去?

他點點頭。

這時候天上響起一聲雷,還沒開春,這雷打得很蹊蹺,眼見著,雨又下來了。我皺皺眉頭,說,進來坐吧。

他就跟我進來了。自己搬了個板凳坐下來。

雨淅淅瀝瀝地下開了。雨勢還不小,打在屋檐上噼哩啪啦亂響。

我也坐下來,點上一支煙。讓給他一支,他猶豫了一下,點上火。我說,悠著點抽,我這是北方的土煙,味道可沖。話音剛落,他已經咳嗽起來,我看他咳得臉也漲紅了,上氣不接下氣。

我哈哈地笑起來,我說,看你那手勢,就知道沒抽慣。

我把他手里的煙接過來,一并叼在自己嘴上,說,男人一輩子長得很,先開個頭,留著將來慢慢抽。

待咳嗽慢慢平息下來,他也沒有說話。抬起眼睛在屋子里打量,目光落在我桌上的書。這本《笑傲江湖》已經被我翻得有些破舊了。

我笑笑說,讀過?

他點點頭。

我想一想,問,那你說說,這書里頭,你最喜歡誰?

他不假思索道,任盈盈。

我頓時來了興致,說,倒不是令孤沖?

他沒再出聲。過一會兒,抬起頭來,說,我沒地方去,你能給我個活干嗎?

我一時有些吃驚。再看他,眼眸里并沒有一絲怯,也沒有玩笑的意思,是想好了說的話。

我說,你這個年紀,要么讀書,要么正是出去打工的好時候,留在這里有什么出息。

他一咬嘴唇道,人各有志。

我說,你該看出來,我這間小鋪,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沒有多余的活兒,也養不起閑人。

這孩子說,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個閑人?

我瞇起眼睛,說,是,我還不知道你的底細。你倒是會做什么?

他說,我會做白案。

我說,白案?

他點點頭,我幫你揉面,攤餅。我還會包云吞,整叉燒包。

我笑笑說,我這是個雜貨鋪,小本生意。

他說,誰不想賺錢呢,你管我吃住就行。

我看他很認真的臉,不知為什么,覺得有些喜歡他了。我說,罷了罷了,看你本事吧。三天開不了張,你卷鋪蓋走人。

夜里頭,我在雜貨間給他搭了個行軍床。

我拿了身蔴布的睡衣給他。說,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吧,挺大味兒。

他不動彈。我擱下衣服,走了。

我轉過身,聽到后面悉悉索索換衣服的聲音。我想,這小子,還知道害羞。

叔。我聽到他喊我。

怎么?我問。

我叫小雙。他說,一雙的雙。

第二日,天擦亮。我聽到外面一陣響,像是什么倒了下來。我趕緊出去,看見柜臺旁的灶披間,一陣陣地往外冒灰。小雙一邊咳嗽,一邊又搬出了一個大紙箱子。

我冷眼看了一會兒,問,這是干嘛?

小雙沒有抬頭,手一揚,說,沒有地方,怎么做白案。叔,給我搭把手。

這個灶披間,我其實沒有怎么進去過。打接下這爿鋪子,便一直由它閑著,沒想到,小小一間房子,里頭竟有這么多東西:一箱箱的空酒瓶子,包裝袋,幾串已經發了霉的花膠和銀耳。最多的,是一摞摞的標簽,各種標簽,從“淘大醬油”到“劍南春”。我皺了一下眉頭,說,看來這鋪頭原先的東主,不是什么老實人。

小雙抿一下嘴,沒有說話,將那些標簽掃進了垃圾桶。

待爺倆兒收拾得差不多,天已經大亮。小雙留下了一張條案,幾條凳子。凳子有的朽了,缺了腿。小雙說,叔,你會不會木工活?

我說,小事。我后生時候,名號叫“賽魯班”。

天公作美,幾天的雨后,竟然有了大大陽。小雙和我將條案抬到太陽地里曬。

小雙騎著我進貨的小三輪出去了。個子矮,他蹬得有些吃力。我想,這孩子,人看著瘦小,倒真是個干家子。

我叼一根煙,將我打柜臺用的那套家什收拾出來,倒也齊全。天兒好,沒刨幾下,出了一身汗。

有人路過,問說,侉叔,年都沒過完,忙什么呢。

我嘴里一根煙,手里不閑著,沒空搭理他們,就笑一笑。

旁邊年輕的就說,侉叔想要拓展業務呢。

我將條案刨平整了。拾掇了幾只板凳。油漆也拿出來,刷綠色,清爽些。想一想,還是刷層清漆吧。

小雙回來的時候,是后晌午了?;翌^土臉的一個人,眼睛卻格外亮。小雙淺淺地笑說,叔。

我說,小子,我看你買了些啥。

車上琳瑯一片,有白案的家伙什:案板,搟面杖,笊笠,還有一只餅模子。我說,好嘛,我一只手,一個灶的事,你整出了這么一大伙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小雙說。

啥?小子,你讀的書看來不少。叔聽不明白了。

我擺擺手,幫他拾掇車上的東西。一袋面粉,一大塊精肉,一大塊肥膘;幾棵大白菜,幾包茴香,一瓶“八大味”。我說,我給你那幾個錢,你還真能置辦。

小雙說,都是下到明鏡村里買的,肉是跟李屠戶現割的,白菜疙瘩是杜阿婆藏在窖里的過冬菜,半賣半送,你人緣好。

我說,他們倒是都認你的賬?

小雙低了低頭,半晌,說,我說我是你的遠房侄兒。叔,你不怪我吧。

我看看這孩子,不知怎的,心頭莫名的一軟。我沒等他解釋,自己先把話繞了過去。

我說,好,我在這住了這么久,人都認不完全,倒給你作了大旗。

小雙從車上捧下一個陶罐子,擺在我剛刷了清漆的桌子上。我說,嘿,沒干呢。小雙趕緊捧起來,罐子底已經印了一個圓印子。我一陣疼惜,說,匠人最怕留瑕,你毀了我的手藝。

小雙無措,末了卻小心翼翼將罐子又擺在那個圓印子上,說,往后這印子專為擺這罐子。

我嘆口氣,端詳那罐子,不像個新東西。彩陶的坯子,黑釉上得粗,顏色都滲出來。還是能囫圇看出人和動物的形狀來,沿口上有層油膩。我揭開壇子蓋。小雙忽然伸出手,擋住我,我還是聞見一股塵土味。

我說,哪里弄了個古董來?

他不看我,用一層油紙將罐口封起來。

這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我這人是看家睡,稍有動靜就會醒來。這天卻很沉。可能是許久沒有干體力活了。我甚至做了夢,夢見了年輕時候的事,迷迷糊糊的,都是些以前的人和事。

凌晨,我在一陣香味中醒來。這香味奇異極了,豐腴的油脂的氣息,混著濃烈的中藥味,刺激了我的鼻腔,生生將我從夢里頭拉出來。

我披了衣服起來??匆娦‰p單薄的背影。他坐在灶披間里,眼前蹲著爐子,爐子上坐著那只罐子。天還暗著,微微的火光照在他臉上。臉色倒更蒼白了。那奇異的香味,正是從陶罐里飄出的。小雙埋著頭,正用剪刀細細剪著什么東西。我走過去,看板凳上擱著一只扁筐,筐里整齊地擺著包好的餛飩。在嶺南叫做云吞。模樣很精致,一行行地碼著,像含苞的芍藥。

小雙喚我,叔。

我說,這是你包的?

小雙聳一下肩膀,揉一揉,說,嗯,忙了整個后半夜。

我說,看不出,包得真不賴。

小雙說,等天亮了,就能開張了。

他手卻沒有停,我看那剪刀細密地剪過去,是一些枯黃的干草。小雙剪成手指長短,便小心地打開罐子,投進去。

我問,你在做什么。

小雙沒有抬頭,又細細地剪,答我,請來的老鹵,將來的鍋底湯,就全指望它了。

我還想問什么。小雙說,天還早,叔,你去睡個回籠覺吧。

清早,我睜開眼,看小雙清爽爽的一雙眸子,正對著我。這孩子沒怎么睡,眼睛卻亮得很。他捧著一只碗,說,叔,嘗嘗。

碗里的清湯,很香。是方才的香氣,藥味卻濾了,香得爽利。里頭臥著幾只小餛飩。我掂起勺子,舀起一只,擱在嘴里頭。還未嚼,那薄薄的餛飩皮,竟在舌頭上化了。淡淡的鹼水味,也是香的。粉紅的餡子有一點子甜,又有一點子澀,可味兒卻說不上的饞人。呼嚕吞下去,在嗓子眼兒里滾一下,嘴里頭空蕩蕩的。我呆了一下,趕緊舀起另一個。停不住似的,一碗下了肚。又把湯喝了個干干凈凈。

小雙問,好吃不?

我抹下嘴,說,小雙,你這是跟誰學的。

小雙熱切的眼睛里,光有些暗下去,說,俺娘。

我說,你娘人呢。

他接過碗,口氣卻清淡了,說,死了。

我也噎住了。這孩子倒站起身,只問我,叔,你看咱能開張了不?

我愣一愣,使勁點點頭。

好東西,自然都有個說頭。

小雙的云吞,隨我的餅。也就三四天的工夫在這鎮子里,就算傳開了。

來的人,都聽說我的侄子來了,又得了個廚子。來的,吃了一碗,禁不住似的,又吃了一碗,說這灶臺上的味道,纏住了人的腿腳。說沒看出來,侉叔,你們北方佬,倒一家都是好手勢。容婆婆瞇起眼睛,說,侉叔,這孩子生得靚,圍上了圍裙,倒好像個小媳婦兒。

我看小雙,臉色給爐火熏得紅紅的,精神得很。

到下半晚的時候,鎮長來了,手里拎著一張紙。說,我是不請自來。剛從縣里開會回來,就有人塞給我這個。

我接過來看,上頭寫著幾行字:侉叔一文餅,云吞任我行。要知此中味,明朝士多見。

我噗嗤笑了。這字方頭方腦的,該是出自小雙的手。我說,前面的韻押得好,最后一句破了功。

鎮長說,你侄兒倒是怎么尋了來。村里都說這孩子能干,這宣傳作得,有水平。不過,我還沒見過你這新廚子。

我朝里頭喊,小雙。

小雙沒出來。我又喊了一嗓子。孩子從里頭走出來,手里捧著一只碗,放在鎮長跟前,不言語。

我說,這孩子,不知道喊人。剛才倒好好的,不出趟兒。

鎮長說,孩子怕丑,莫勉強。誰叫我是個官,多少怕人的。

小雙這時卻開了腔,說,鎮長也算個官?

鎮長一愣。我也一愣,斥他,回屋去。

鎮長干笑,舀起一勺餛飩,放到嘴里,剛想和我說什么。突然,眼神直了一下,唏哩呼嚕,一碗餛飩下了肚。

他頭上滲出薄薄的汗,輕噓一口氣,說,看不出,這孩子愣頭青,倒整得一手好云吞啊。

我說,蒙您不嫌棄。

鎮長說,云吞也該有個名堂,算給你的“一文餅”作個伴。

他盯著手里的勺子,說,剛才,我就是給這一湯匙的味道給驚著了。就叫“一匙鮮”吧。

我心說好。

小雙出來了,將鎮長面前的碗收走了。又抹了抹桌子,眼睛也不抬一下。

村長倒笑了:孩子不怎么待見我。我卻覺得他面善,在哪見過似的。

我心里忖一下,嘻笑說,您能不覺得面善嗎?親侄兒長得隨我。你老人家,跟他叔可臉熟著呢。

鎮長走了,我走進屋,看小雙正將湯里的藥包取出來,淋干凈。他將鍋里的湯,小心翼翼地倒進罐子里頭。不聲不響,唯有黏稠的湯汁灌入咕嘟咕嘟的聲音。

灌老鹵?

嗯。小雙輕輕回答。

燈影里頭,那只陶罐,這時滲著幽幽的光,原本凹凸的表面似乎被籠了一層青色的釉,看起來輪廓有些發虛。

我說,這罐子看著污,換一只吧。

小雙沉默了一下,悶聲說,不換。

夜里頭,我鋪開過年寫春聯剩下的紙,就著燈,飽飽地蘸下墨,寫下“一文餅,一匙鮮”六個大字。

小雙走過來,看了半晌,說,叔在寫招牌。

我問,小雙,叔寫得好不好?

他又細細地看,說,叔寫得好,歐體。

我心里一顫,說,就你那手方塊字,倒識得歐體。

小雙不說話了,過一會兒,拿抹布將我手邊上的一點墨跡輕輕擦了,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么。

我便說,小雙,叔教你寫大字,樂意學么?

小雙說,那敢情好。

我便教他寫,手把著手。小雙的手指,細長長的,蔥段似的,泛著清白的光。我教他執筆,懸腕,看他寫下自己的名字。

小雙——仍是方頭方腦的方塊字。

可是,我卻看出來,他執筆的手勢,不是初學書法的人。那最后一撇收束的力道,被他克制。這孩子會寫字,是個練家子。

我不動聲色。只看他寫,看他斂聲屏氣,努力地將名字寫成中規中矩的方塊字。

我問,小雙,你是哪兒人?

他停住手,手指有不易察覺的抖動。小雙說江湖飄零,叔問這個作什么。

我說,小雙生得是南方人的樣子,口音里頭卻有侉腔,叔好奇。

小雙問,叔是哪里人?

我說,叔是陜西西安人。

小雙說,我離叔不遠,綏德人。

我點點頭,說,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小雙長大了,也是條好漢。你們那地方的人,都生就一雙骨碌碌的毛眼眼,叔信。

小雙抬起頭,望望我,又望望外頭密成一片的漆黑夜色,說,老鄉出門三家親,小雙是叔的侄兒不假了。

一文餅,一匙鮮。叔侄二人,在這鎮子上有了名堂。

久了,也就知道,小雙不是多話的人,人卻真是勤快。話都在忙忙碌碌的動靜里頭。鎮上的人,都歡喜他。歡喜他沒聲響的笑,歡喜他的眼力見兒。

鎮上人的口味,他一清二楚。誰來了,他打眼一瞅,多擱上一勺子花椒辣油,多撒上一把蔥花。誰來了,便囑我將餅煎得硬些,有咬頭些。容婆婆來了,他攙她坐下來。從冰箱里拿出一盤茴香餡的云吞,是容婆婆愛吃的。茴香在蒸籠上蒸過,只為婆婆牙口不好。

鎮長來了,小雙照顧得也周到,人卻淡淡的。

小雙在這,我便沒有洗過衣服,也沒套過被褥。不聲不響的,就全都做好了。

干完了活,晚上在燈影底下,照我交代的,寫大字。寫得漸有了模樣。他每天都進步一點,不算快,是克制著自己的進步。

我輕輕笑。

我看著整整齊齊的一間屋子。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了家的感覺。我什么也不說,只想起曾經自己也有一個家,婆姨孩子熱炕頭,那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我笑一笑,點上一支煙。對著小雙的背影,揮一下手,將眼前的煙霧,混著回憶趕走了。

這一天打烊,我瞇著眼睛歇,只聽見廚房里哐當一聲。起身過去,看見鐵鍋斜在灶臺上,小雙跌落在地,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從臉頰上滾下來。

我一驚,要扶他。他卻擺擺手,不肯起來。我哪里肯聽他的。一把將他抱起來,只覺得胳膊肘上黏黏的潮。低頭一看,是殷紅的血。小雙穿了條藍色的褲子,這血像條青紫的蚯蚓,爬到他的褲管,滴下來。

我一時無措。我抱緊了他,要往外跑,去鎮上的衛生院。

小雙一把捉住了門框子,小小的人,虛白著臉,不知哪里來的這么大的勁。小雙說,叔,我不去。你讓我回屋歇,歇歇就好了。

我把他抱到雜物間,看見那張干凈的行軍床,愣愣。我伸出手,想把他沾血的褲子脫下來。小雙緊緊地揪住自己的褲腰,他哆嗦著嘴唇,說,叔,讓我自己來。

聲音顫抖,尖銳得啞,幾乎像是哀求。

雜物間光線昏暗,我還是看見他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一點點地暗下去。

我只覺得自己的心,剛才還跳得猛,這時候也在緩慢地黯下去,涼下去。

我輕輕放下他,走出去,將門帶上了。

小雙再走到我面前,仍是干干凈凈的一個人。

叔。他喚我。

我沒應。

他說,沒事,老毛病了。過了就好。

我沉默,悶聲說,怕是女娃子的毛病。

我抬起頭,看見小雙的眼睛,沒有內容。不怨不怒,不嗔不喜。

但是,我看出眼前的這個人,卻已經將身心松弛了下來。少年的堅硬和魯莽,褪去了。站在眼前的這個人,是柔軟的,甚至是軟弱的。

她說,叔,我不是個壞人。

我跌坐在門前的長條凳上,想要點上一支煙,手抖得卻燃不起火柴。小雙走過來,將火柴擦亮,點上了。我看她一眼,將煙擲在地上。

我說,你不是壞人,我是。你不怕?

小雙坐在門邊上。她說,人壞不壞,只有自己知道。

我苦笑,說,蹲過號子的,還不是壞人?

小雙將胳膊屈起來,將臉埋在臂彎里。我只聽見她的聲音,她說,叔收留我,不是壞人。我欺瞞叔,是不仁不義。

這聲音,是好聽的女娃的聲,輕細地,在我耳朵邊上一蕩。我肩頭一軟,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只一瞬,又收了回來。

半晌,我站起身,走到屋里頭,打開五斗櫥翻找。

我終于將那張紙放在她面前。

我的刑滿釋放證。

我甕著聲音說,信了?你還不走?

小雙并沒有看,她只問,叔犯的是什么事?

我說,貪污,受賄。

小雙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說,上頭貪,你不敢不貪;領導收,你不敢不收。

我心里一驚,眼前風馳電掣,是妻子的臉。她看著我,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冰冷的聲音,甩過來:你這輩子,就毀在一個“窩囊”上。你就是個窩囊廢。

離吧。離了婚,兒子就少了個貪污犯的父親。兒子過了夏天,就該上高中了吧。也不知道模擬考試的結果怎么樣。想必不會差,兒子不窩囊,不隨我,隨他媽。兒子奧數比賽全省一等獎,兒子測向比賽全國冠軍。省重點中學加分,沒有上不成的道理。

我是個窩囊廢,我一個侉佬,這么遠來到這個沒人知道的嶺南小鎮,我不會再影響任何人的生活,我窩囊,就讓我一個人窩囊下去吧。

叔。小雙說。

我頹然睜開了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女人。就在剛才,她看穿了我。

叔。她將那張釋放證折疊好,放在我手里頭。她說,都是過去的事了。這世上,先誰都有個不情愿,后誰都有個不甘心。

我說,我對自己的事,是甘心情愿。你走吧。

她站起來,眼神灼灼的。她說,叔,趕我走,是因為我不仁義?

我搖搖頭。

小雙說,那我不甘心,也不情愿。我要留下來。

我看著她,只覺得一陣恍惚。

我說,隨你吧。

我和小雙,仍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扮我的侄兒,我扮她的叔。

我們形成了某種默契,誰也不去觸碰誰的心事與來歷。熱鬧了一天過后,打烊,屋里響起沙沙洗鍋子的聲音,咕嘟咕嘟灌老鹵的聲音。在黃昏里頭,夕陽的光鋪展進來,將這年輕女人的輪廓投射在墻上。讓人有錯覺,這生活是靜好的。

我知道是錯覺,慣性而已。

收拾完了,她依然坐在燈底下,臨我的那本《九成宮碑》。

一筆一劃,字寫得很成樣子了?;蛘?,或者原本就寫得這樣好。

我闔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再睜開,小雙已經轉過身來,憂愁地看著我,也不知看了多久。小雙說,叔,我在報紙上看了個字謎,給叔猜。

我說,叔腦子笨,打小就不會猜字謎,

小雙說,這個好猜,叫“AOP”。

我說,AOP,聽起來像是美國佬的情報組織,CIA,FBI。

小雙說,是個成語。

我想想,說,猜不出、

小雙就執了毛筆,在紙上先寫了個A,底下寫了個O,再寫了個P。

我一看,是個“命”字。

我說,這謎倒新鮮,中西合璧。命中注定?

小雙搖搖頭,輕輕地說,相依為命。

我臉上的笑凝住了,不知被什么擊打了一下,眼底泛出一陣酸。我側過臉,不讓小雙看見。我瞧著夜色里頭,我寫的招牌,在微風中慢慢地轉過來,又轉過去。

小雙說,叔,人一輩子就一條命。自己也是一條,偎著別人也是一條。

我不說話。

小雙說,叔,你說,人為啥活著。

我說,為了有個奔頭。

小雙問,叔有奔頭么?

我說,叔沒有奔頭了。

小雙問,那叔為啥活著?

我翻開手掌,搓一搓,看自己的掌紋,曲曲折折地分著叉。我說,就為了活著。

小雙說,叔,我給你唱首歌吧。

我說,你們年輕人的歌,叔聽不懂。

小雙說,這一首,叔保證聽得懂。

她就將身體端正一些,開始唱。

我聽懂了,的確懂。她唱出來的是: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洪湖岸邊是呀嘛是家鄉。

這歌從年輕的口中流瀉出來,竟未有一些突兀。開始唱這歌時,她的臉上有一種端穆的表情,眸子里莫名的堅定。聲音也是堅硬的,字正腔圓,由齒間傾出。但漸漸的,她松弛下來。歌聲也柔軟了,目光也有些虛了。這歌并不是唱給我聽的,是唱給一個很遙遠的人聽?;蛟S,是一個遙遠的人在唱,不過借了這年輕的聲音,宣之于口。我闔上眼,體會到其中的陌生。再次睜開,我看著她,一絲略微的下適,稍縱即逝。那眼神已經散了,不是她,不是小雙。是那種經歷了世故的女人才有的,眼神的一點風塵。

我站起來,有些粗暴地說,行了。

“人人都說天堂美。”是這一句,這久遠的歌,我還記得,郭蘭英抬起了粗短的胳膊,臉上掛著和她的年紀有些脫節的嬌俏表情。那是什么時候的事了。青年時對女人的遐想,如此地輕易。

小雙在“堂”上嘎然停住。她站起來,又恢復了有些拘謹的樣子。讓我稍稍松了口氣。

隔了一會,小雙問我,叔,我唱得不好?

我猶豫了一下,說,好,唱得好。

小雙沒有再當著我面唱歌。然而,這是一個開始。有時她在廚房里,在雜物間,我都能聽到輕輕的哼唱的聲音。沒有詞,那些旋律太耳熟能詳。都是極老的歌曲,往往是鏗鏘的,是那個時代的鏗鏘。但是,被她哼唱得慵懶而圓融,甚至,有一點淡淡的放縱。

我讓自己走遠,同時感受到了身體內的膨脹。久違的膨脹。在未及消退時,我被自己暗暗詛咒。

但是,下一次,我又會聽,似乎生怕錯過。我開始慣常于循聲而至,并且原諒了自己。

在人前,小雙似乎不如以前活潑了。也不及以往體貼。她克制得很好,將一個少年的心不在焉,表演得恰到好處。人們打趣說,小雙,才多大,被鎮上的哪朵花勾了魂。小雙敷衍地對他們笑,包云吞的手快了些。

然而,有一天的黃昏,鎮長坐了下來。我正想讓小雙招呼。看小雙站在角落里,微微皺起眉頭,目光忽然凝聚,在鎮長臉上逗留了一下。她手里,將脫下的圍裙,攥成了一團。鎮長抬起頭,想和我寒暄。我剛要應聲,他卻和小雙的目光撞上。只一剎那。

小雙退縮了一下,回了廚房。

我嘻笑地說,嗨,這孩子,還是怕官。

鎮長嘴角冷了一下,也笑,說,我看不是怕官,是怕我。

晚上,小雙就著燈,擦她那只罐子。她哼著一支旋律,是《東方紅》。罐子依然那么舊,發著污,在燈底下,籠著微微的青光,像上了一層釉。小雙將它擱在那個淺淺的油漆印子里,瞇著眼睛看。

照例,這時候她應該臨我的那本《九成宮碑》。

我在桌上翻開,報紙上,工工整整的“楷書極則”。寫得比我好。

我呆呆地望著那字。

叔,我滿師了。她沒有抬頭。

小雙。我說。

嗯?小雙將那罐子鄭重地挪動了一下,擦另一面。

我說,沒事。

過了一會。小雙坐到我的身邊來,說,叔,我臨得最好的,是趙孟頫。

我說,誰教的。

小雙說,我爹。

我說,你爹?

小雙說,嗯,我爹。我爹寫《膽巴碑》,沒有人比得過。爹會說俄語,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我說,你爹念舊。

小雙說,第一批留蘇的工科生,誰不會唱?

我猛然地回過頭。燈光黯淡了一下,窗外一只夜鳥飛過,在小雙面頰上投下濃重的影。她的臉色青白,有淡淡憧憬。

春困秋乏,黃昏的太陽底下,我慢慢收拾廚房的家什。撿到一張紙,漬著浮淺的油膩,還辨得出,上面是方頭方腦的“侉叔一文餅”。

這時候,鎮長走過來,說,侉佬,不開張?

我說,你來了,我就開張。

我抬頭,看他左右端詳,問,小雙呢?

我說,去買菜。

鎮長靠近,壓低了聲音問,你這侄子,有身份證嗎?

我心頭微微一動,佯作不快,說,親侄子,你是信不過我?

鎮長愣一愣,看著我說,不是,我是想,海華他兒不是在城里做生意嗎?建材生意,做大了,人手不夠。我看小雙識文斷字,不如去幫幫他,男孩子,局在家里有什么出息。

這話說完,他干咳一下,說,他不比你,你已經老了。

晚上,我就對小雙說了。小雙似乎并不吃驚,只是說,叔,我該走了。

我說,你要去哪里?

小雙搖搖頭,笑一笑說,你沒問過我從哪里來。

我說,你如果從我這里走,我就要問了。

小雙說,叔,我臨走前,想擺一桌宴。

我點點頭,問,請誰。

小雙說,我擬個單子。

她就便抽出一張紙,埋下頭寫。我看到她頸子里,有細細的絨毛,在發尾打著旋。我的心里動一動,只是動一動。

我看見那單子上,又是方頭方腦的字了。 凈是鎮上一些叔伯的名字,有些我打的照面少,不熟。

我說,海華伯你也請了,真去幫他兒子?

小雙笑,我不認識他兒,我認識他。

我說,你是認識他,他哪天不來吃上兩碗云吞,加上三勺辣子。

我又看見一個名字,說,阿翔就來過一回,你也請?

小雙說,就來過一回,我才記掛。

我看到鎮長的名字,說,你又不怕官了。

小雙說,我怠慢了他,請他,給他賠不是。

我點頭,說,也好。好聚好散。

小雙就著燈,將單子又看了看,遞給我。說,叔,你去請。

我說,你擺宴,我請?

小雙默然,然后說,叔請,他們肯來。

第二天,我就去請。都愿意來。

有的稍有些意外,也愿意來。

小雙將廚房里的碗盞、燉鍋都拿出來。發蹄筋,鹵豬手,吊高湯。

我遠遠坐著,插不上手。我點起一支煙,我說,小雙,以為你只會做白案,你對叔留了一手。

小雙舀起一勺湯,湊到我嘴邊,說,叔,幫著嘗嘗,鮮不鮮?

我說,鮮掉眉毛。

小雙說,我娘燉的湯,頭發也要鮮掉。

夜深了,小雙還在忙。我問小雙說,這幾個老的,值當這么大的陣仗?

小雙將一條梅菜摘開,輕輕說,讓他們吃飽。

我說,小雙,真的要走了?

小雙說,走了。

她又笑一笑,問,叔跟不跟小雙走?

這笑和以往的笑不同,有些嫵媚,眼角挑一下,挑在我心尖上。我說,小雙啊,叔老了,走不動了。

小雙抿一抿嘴,這才說,叔不老,是世道太新了。

又過了一會兒,我說,小雙,給叔唱個歌吧。

小雙想一想,清清嗓子,唱起來,當旋律響過一段,我才意識到,這是我所不懂的語言,輕顫的小舌音。聲音竟是有些厚實的。是那首曾經家喻戶曉的歌曲——

田野小河邊紅莓花兒開,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喜愛。可是我不能對他表白,滿懷的心腹話兒沒法講出來,滿懷的心腹話兒沒法講出來。

這時候的小雙,像個外國姑娘了。臉上放著光,眼睛里有藍色的火苗。她的有些堅硬的五官,剪影被微弱的光投射到了墻上,也柔和了。小雙是個好看的孩子。

我張了張口,也跟她唱,唱的是中文。我不會唱歌。我的聲音有些沙,有些啞,有些跟不在調上。小雙唱著,就慢下來,在下一句上等著我。等著等著,兩個人的調都合到了一處,唱到了一起。

這一夜,我睡不著。我躺在床上,聽小雙還在外面忙,悉悉索索的,放輕了手腳。鍋與碗的邊緣輕輕碰在一處的聲音,當的一聲響。

熟悉的草藥味。小雙照例熬她的老鹵,熬好了封罐。今天的格外濃,格外香。

待一切都靜下來了,我嘆了一口氣,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有輕碎的腳步聲。我看到一條灰白色的路。有一匹馬低下頭,踟躕而行。它回過頭,看著我,眼睛大而空。我也望著它,它的眼里,慢慢地流出了血。

我驚醒來了,我看見床前站著一個人,是小雙。

這天是十五,外面一輪圓滿的月亮。月亮是瓷白的,分外大和圓,散發著毛茸茸的光芒。這光芒籠著小雙。小雙也是毛茸茸的了。

小雙身上穿著一件闊大的蔴布衫子,是我的。因為她身形的小,這衫子便顯更為大,遮到了她的膝蓋。

她憂心忡忡地看著我,眼睛大而空。我坐起來,也看著她。我說,小雙。

她遮住了我的口,解開了衫子。里面是一具瓷白的身體,沒有遮掩——少女的身體,和起伏。小小的圓潤的臍,平坦的腹部。兩只小小的乳,熟睡的鴿子一樣。

我低下頭。她的腳也光著,交疊在一起。她將我的手執起來,放在胸前。我抖動了一下,但卻不敢動作。我觸到了那一點溫熱,我不敢動作,怕驚醒了鴿子。

然而,此時,我卻覺得自己的身子,一點點地涼下去。有一股血,在奔突了一下之后,沒有緣由地冷卻了。

我痛苦地抖動了一下,推開了小雙。

小雙將衫子掩上,后退幾步。她跪下來說,叔,我欠你。

房間的光線黯淡了下去。一片霾游過來,慢慢地將月亮遮住了。

隔天的晚上,都來了。

看滿桌的大碗大盞,都吃驚。我抱來一壇自釀的米酒,說,小雙,你敬大伙一杯。

小雙端起酒杯,說,各位叔伯,多謝照應了。

一飲而盡,抹抹嘴,亮一亮酒杯底。

氣氛就松了些,海華說,小雙出去發了財,莫忘了我們這些老東西。

小雙說,頭一個忘不了您。說這話時,并沒有笑,是鄭重的。在場的人都愣一愣。

我打著哈哈說,為這一桌,孩子忙了一夜。你們吃好喝好,莫負了他。

觥籌交錯。老家伙們喝多了,都有些忘形。阿翔說,咱們光屁股交的朋友,好久沒坐在一桌了。

是啊,倒還在這屋里。海華環顧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壓低了聲音說,說實在的,你們怕不怕?

眾人默然,只端起杯子喝酒。

過了一會兒,阿友說,怕什么,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活到現在,連本帶利,夠了。

鎮長咳嗽了一下,說,行了,侉佬在這呢。

阿友說,侉佬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他把頭轉向我,滿口酒氣:侉佬,你在這一個人住,有沒有狗屎運,女鬼找你采陽補陰。

都給我閉嘴。鎮長黑著臉,將酒杯狠狠頓在桌上。

叔。我聽見小雙喚我。

我起身,到后廚,看見小雙將那只陶罐倒過來。小雙說,叔,搭把手。

我幫她,她左磕右磕,里頭的老鹵,完完整整地掉出來。結瓷實的老鹵,是完整的罐子形狀。

小雙執起一柄刀,在老鹵上劃一刀。老鹵分成兩半,顫巍巍地抖動。

我說,你這是干什么?

小雙說,我給叔伯們加個菜。

我一驚,說,你這么金貴它,現在就當個肉凍上了菜?

小雙沒言語,又劃上一刀,說,人都要走了,還留它做什么?

叔伯們看了,都說新鮮,問是什么奇珍異饌。

我悶聲說,你們有口福,是小雙熬的老鹵,便宜了你們這幫老家伙。

一人一塊。

海華說,小雙,侉叔倒沒有。

小雙一笑說,侉叔和我是廚子。廚子吃老鹵,就是壞根基砸了飯碗,不吃是規矩。

我走到一旁點起一根煙,心想,這規矩沒聽過。我也吃不下。小雙夜夜熬,熬出這一罐,吃了心疼。

這老鹵的香氣還是傳了過來,有些與平日不一樣。我嗅了嗅鼻子,確實饞人。老家伙們吃了一口,眼一亮,都說好吃,說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天地精華,趕上吃阿膠,吃龍肉。

鎮長抿了一口酒,慢慢品,說,慢點,噎死你們這幫老東西。

小雙不見了。

我的酒上頭,先醉過去,記得有人把我攙扶到窗戶根兒打盹兒。

哭號的聲音響起來,一盆涼水激醒了我。

我的屋子,被人從外圍到內。

八個老家伙,死了六個。鎮長和阿翔被送去市里的醫院搶救。

五個回到家里死在床上,算善終。一個死在鎮上的洗頭房。死得難看。正快活著,忽然歪鼻斜口,臉色鐵青,倒在地上抽搐。

公安在廚房里找到那只罐子。其實不用找,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上的圓印子里。

法醫在死者的血液里發現了烏頭鹼。罐子里的老鹵殘余,也有。

我后來知道,這毒性烈,只要二到四毫克,就夠死于呼吸麻痹心臟衰竭。

公安在灶臺底下發現一包中藥渣。里頭有關白附、天雄、毛茛和雪上一枝蒿。這最后一味,是毒上加毒,不求你速死,待你體溫漸漸升高,再要你的命。

我是犯罪嫌疑人。我有前科,卻無犯罪動機。

有人說,這屋里住的是叔侄兩個。他們問我小雙姓什么,我說,侄跟叔的姓。

公安通緝小雙。小雙不見了。

我說,我要見鎮長。

他們銬著我,見鎮長。

鎮長的命救回來,人的精神卻泄了,灰白著張臉,看著我說,侉佬,你何苦來。

我說,鎮長,你有事瞞我。

公安手里抱著那只罐子。鎮長瞇著眼看著,忽而慢慢地瞳孔放大。他說,我知道是她,我就知道。

鎮長昏死了過去。再醒轉來,卻癲了。不認人,只是顛三倒四地說著一個名字。

檢驗報告出來。這罐子的老鹵里頭,還發現了種物質,是人的骨灰。

活下來的,還有阿翔伯。阿翔是個半語兒,說不清楚話,他少了塊舌頭,許多年了。

但是,他認識這只罐子。他艱難地說了兩個字:陰功。

這罐子里頭,裝著一個人。

看守所來了一個人,是容婆。容婆說,你們放侉佬走。

公安說,他是犯罪嫌疑人。

容婆說,犯下罪的,都死了。

容婆要見我。她拿出一張照片,給公安看。公安點點頭,拿給我看。

照片泛了黃。上頭是個陌生的女人,大眼睛,長眉毛,粗辮子。

這女人以前住在你屋里。她瞇起眼睛,悠悠地說,以往,我們這里還是個村子,叫下沙。那年上山下鄉,來了好幾個知青學生。就屬這個學生最好看,叫丁雪燕。老遠的來,是陜西綏德人。

我心里猛然一動,說,綏德人?

容婆說,他們都住在你屋里。剛來的時候,學生們不知苦。到了晚上,還有人唱歌。丁雪燕會俄語歌,好聽得很。

雪燕的聲音像黃鶯。我一個鄉下丫頭,生得不靚。可是她對我好,教我唱歌,教我打毛線。她說,這歌是跟她爹學的,毛線活是跟她娘學的。

他爹是留蘇的大學生?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發顫。

容婆看著我,眼里泛起一絲光,說,你怎知道?

她說,我們鄉下苦,久了,學生們都想回城里去。上面下來名額,有招工的,有上大學的。說給表現最好的知青。

什么叫個好。我只是看丁雪燕細皮嫩肉的一雙手,手心磨成了粗樹皮。插秧,揚場,拾糞,學毛語錄,寫標語,樣樣都比別人好,比別人用心。

可是,同來的知青都走了,只留下她一個。我才聽說,她老爹在蹲牛棚,牽累著她。

我問雪燕,想不想走。她說,想。我說,那咱們就想辦法。

雪燕搖搖頭,說,我爸是右派,沒有辦法想。

有一天,她對我說,有個人正給她想辦法。問是誰,她說,是村長的兒。那人剛娶下了親。嗯,就是現在的鎮長。

她將辦法跟我說了,我臉使勁紅一下,說,雪燕,這不是個辦法。

雪燕冷冷看我一眼,說,我想回城,沒有其他法子想。

村長的兒一邊替她想辦法,一邊往她屋里跑。跑著跑著不走了。有人看見夜里窗戶上,頭碰頭的兩個影子。燈就黑了。

后來,雪燕懷了身子,辦法還沒有想出來。村長的兒,不上門了。雪燕和我說,不走了,留下這孩子。我說,你瘋了。我們上他的門,逼他想辦法。這孩子生下來,也要在城里。

我說,我陪你,跪在村長家門口。

她搖搖頭,說不想害了他。

她由那孩子在肚里頭長大,自己拆了棉襖,扯了點布,做尿褲子,小衣裳。我陪著她,只見她沒人的時候,一個人笑。

一天夜里,她的門被人踢開了。進來一群男人。撬開她的嘴,給她灌中藥,是藏紅花,要打下她的胎。

她不從,他們就打。打著打著,藥也灌下去了。她沒力氣動彈,由著他們撕扯衣裳,踢她肚子。她下身終于有血流出來,一股子腥味,有人將她褲子拽下來,露出細皮嫩肉。一群渾小子,都是躁性子,看著她光溜溜的身子,眼也直了。

不知道是誰先上前,污了她。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到最后一個,她還有那一星力氣,一口咬下那人的半塊舌頭。

我發現她的時候,滿身的血,死了。腿叉子淌著臟東西,里頭是個沒成形的胎兒。她眼睛睜著,嘴里頭半塊人舌頭,

暗影子里,蹲著一個男人,是村長兒子,他眼睛空著,說,我沒讓他們,要了她的命。

村里沒聲張,將她送去燒了。對外說她作風腐化,勾引無產階級工農,是畏罪自殺。

我和村長兒兩個人,在村口的亂坡上,將她葬了。就一個陶罐子。

容婆看著我,說,小雙來那天,下了雨。我看見她一個人抱著一只罐子,走過來。顏色褪了,污了,可我認得出,我知道,是她回來了。

我聽到這里,眼睛抖一下。手心里的汗,一點點地冷了。

一個月后,公安聯系到了死者丁雪燕的親屬。她唯一的親屬,是她爹。九十歲了,是西北工大的退休的老校長。當年沒了妻女,平反回來,至今孤身一人。

他將那個陶罐抱在懷里。沒言語,只是緊緊地抱著。

這天晚上,鎮長從醫院的樓上跳下來,也死了。

三個月后,公安找到了小雙,帶我去辨認。

是小雙。見我沒有聲響,安安靜靜的。頭發長了,遮住了頸子,又不像小雙。

一個中年女人,臉相憔悴,是小雙的娘。說這孩子,一年前突然不認人,滿口西北腔的普通話,說要回家。說自己還有一個爹,留學過蘇聯,發明過農用飛機的推動器,會說俄語,會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他爹哪會說什么俄語。我們兩公婆,連初中都沒讀完。

小雙不說話。女人說,過年的時候,這孩子忽然說,想寫一副春聯。我拿了紙給她,她就寫了這個。

我舉起那春聯看,“舍南舍北皆春水,他席他鄉送客懷”,是清秀的趙體。

女人將一本簿子給我看,說,孩子以前是寫不出這種“大人字”來的。我看簿子上的字,方頭方腦,也很熟悉。

大年初一,沒看住,孩子就不見了。女人說,再回來,不鬧了,也不說陜西話了。只是安安靜靜的,不知在想什么。

我說,小雙喜歡讀什么書。

中專畢業后,沒見她讀什么書。女人想想說,只看金庸的武俠。說里頭有個女子,叫任盈盈。女孩子,看什么打打殺殺。心也看野了,人也看癡了。

女人幽幽地哽咽。公安和我,說了一些安慰的話。天擦黑,終于起身告辭。

女人點亮了燈,說要送我們出去。

這時候,小雙將頭抬起來。她看著我,眼睛大而空,開口說了一句話。

并沒有聲音,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說的是,一文餅,一匙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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