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來臨，故事就發生了

■莊雅婷

深夜來臨，故事就發生了

■莊雅婷

我想，寂寞的人都應該會有便利店情結。

便利店真是一個神奇的所在，就像一片汪洋大海中露出的一個個微型島嶼。爬上去，喘口氣，等待下次漲潮帶你回水底。更神奇的是，它的白天和夜晚有一道結界，跨過去之后是另一個平行空間。

白天的便利店像漲潮、退潮一樣：“嘩”的一聲，早、午、晚餐時間到，一群人涌進來又涌出去；“嘩”的一聲，一輛車到站了又開走了，一群人涌進來又涌出去。我有一個朋友，曾驕傲地宣稱：“我就是靠便利店的盒飯養活的！”這時候，它滿足身體需要多些：渴了，餓了，枯燥的路上想看看八卦娛樂，買盒益達去去重口味，突然需要一條大創可貼……匆匆來去，不假思索，看見熟悉的logo就知道可以補給到，想來都市生活的安全感也就是在這些不起眼的地方。

可我特別迷戀深夜的便利店——我要怎么來和你形容，它幾乎可以放進去所有的人性？當深夜來臨，故事就發生了。

搜索和便利店有關的電影、劇集、漫畫吧，你可以看到從小清新的青春純愛片到喪尸過界的一切題材。是的，黑夜是茫茫大海，便利店那盞燈光就像島嶼上的燈塔。

你很難在現實中看到一個完整的故事，尤其是和陌生人有關。在這里都是片段，但引人聯想，意味深長。熬夜打游戲的男孩會下樓買飲料，妝已經花掉的姑娘在這里狼狽地吃著消夜，穿著睡褲的大叔背著手在店堂里踱步，一個喝醉了的人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哭，新來的店員有朋友在柜臺外陪著聊天……你也不知道為什么半夜有人來買口罩，還有把不同牌子的烏龍茶都買了一罐的宅女，有一個人進來借充電器，一副很著急的樣子，可能是正在解釋的最關鍵時刻，無處可去的小情侶在飲料柜前聊天……這些光怪陸離的片段，拼接出一個漫長又語焉不詳的故事。

如果不是經常夜歸或經常失眠，你是很難看到這些場面的。所以有時我覺得，深夜便利店是寂寞靈魂的收容所，和白晝的匆匆來去截然不同的是，就算很快買了東西，都要情不自禁地消磨一會兒才離開。

便利店文化是一種很奇異的放松，想想你家附近的那幾家店。店員們都見過你最不修邊幅的樣子：反正，我經常蓬著頭發、戴著眼鏡、穿著運動褲下去提一桶礦泉水回家，然后在打扮得光鮮亮麗出門的時候，幾乎都要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以示自己洗洗還能看的。深夜里突然進入一個明亮的空間，他們見過所有人頹喪、勞累或興奮的樣子。店員們熟知白天光顧的這批客人做什么工作，也熟知晚上光顧的這批人有什么偏愛。慢慢地，你也會認識幾個鄰居，或者一言不發地猜測一個陌生人的工作性質。一個不大的空間中，注意力都被集中起來，空氣中隱隱有張力，“歡迎光臨”和門鈴的聲音簡直充滿了返回世俗溫暖的任意門之感。

所以，我樂于贊美商業文明延伸出來的溫情，那是一種來自島嶼的安慰。就像漫長道路上的補給站，也是一個個空間通道的跳躍點。這里是另一種無限可能——和白天那種雄心勃勃在dream city努力的可能性截然相反，你會在一間深夜便利店里看到生活展開的無數個側面和片段，你會看到不同的生活差別有那么大，可你又會很欣慰。因為你也會發現人和人并沒有什么不同，都在靈魂和肉身中尋找妥帖的安身立命方式。

這個時候很容易交談，也很適合心照不宣。人和人擦肩而過，各自抓住一件東西，抓住小小的安全感和安慰，踢踢踏踏地回家了。

這是商業文明的小小溫情，握住它，如同握住一張登上島嶼的船票。

前天晚上，我和朋友在易事多便利店門前玩自拍，我們還特意露出了“生活從此簡單”的口號，身后隱約有店員的身影晃動著，我們進去買了水，然后跟那個年輕的姑娘說了再見。我的朋友低頭看著綁定的微會員消費積分清單，我想如果能看到里面的消費記錄，我可能會更了解她生活的點點滴滴。所以，我不一定有易事多更了解她、懂得她。在親眼見到了那么多故事的碎片之后，如果對著里面的消費記錄，我想她也幾乎能回憶起買哪瓶水的時候看過哪一段。

多想有一家屬于自己的便利店，參與其中，感受著這座城市和人們的變化。

我喜歡這種細碎的溫情，這也是一段深夜便利店情結的證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