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流星劃過寒夜，如此明亮

■若懷特

宛若流星劃過寒夜，如此明亮

■若懷特

1

母親所在的電子琴廠倒閉了。

她不用每天再在天還未亮的清晨，騎車穿越大半個城市去上班。那條流水線帶走她三年的青春，留給她一臺老舊的電子琴，放在了我家不足10平方米的客廳里，如同一個噩夢硬生生軋過我的童年。

我后來時常想，如果母親去的是玩具廠或者服裝廠，是不是我的童年就會多一點快樂呢？至少應該擁有成堆的芭比娃娃或者公主裙，而不是琴譜，或許我的人生也完全不一樣了。

那年我剛讀小學，每周日晚要去少年宮練琴。在那條長長的小徑上，我放慢腳步，希望可以一直就這么走到下課。

少年宮樓下，一起練琴的孩子們臉上都帶著困惑。這是一門無法濫竽充數的藝術。彈琴最好的女生上課也都是由父母陪伴，贊揚聲于她而言不過是快樂沖淡后的沉默，這種司空見慣的強迫，在我記憶中毫發畢現。老師坐在我身旁，總是皺著眉聽完我彈下死記硬背的曲子，指著那個女生對我說：“她閉著眼睛彈都不會是你這樣的水平。”哄笑聲中，我脆弱的自尊心碎成一地玻璃碴，它們掉落時發出的聲響，卻只有我一個人聽見了。

他們樂感極佳，聽一遍曲子便能在指尖流淌出悅耳的琴聲。我學了很久，依然看不懂五根黑色線條上蝌蚪般浮動的音符，沉默如謎的組合排列讓我的頭隱隱作痛。母親只好對著譜子彈曲子，彈會了再教我彈，把我推到老師面前，讓我像是自己琢磨出來一樣彈給老師聽。

我和住在樓上學聲樂的伊雯一樣，對音樂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抵抗，痛恨它打劫我們過多的時間。我們瘋狂地大聲吼叫，把手指骨節掰得咔嚓作響，試圖摧毀我們與音樂最后的一絲關聯。伊雯常常為了不去上課把自己弄得鼻青臉腫，最嚴重的一次，頭撞在玻璃上鮮血直流，父母嚇得一路哆嗦著把她送去醫院。

“為什么我必須做不喜歡的事情？你別以為我不敢像伊雯那樣……這是浪費時間，因為我天資平庸。我想像那些放學后沖回家看動畫片的女孩一樣，正正經經享受我應有的自由與快樂。”我媽聽我說完后，抽出衣架狠狠敲在我背上，把我的嗚咽封鎖在陽臺外面，只丟下一句“不練完不許吃飯”。

她不在的某個日子，我看著那臺帶給我諸多痛苦的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意，狠狠地把它摔在地上，剪碎變壓適配器，下定決心要和它一刀兩斷。

我忘不了母親驚愕的眼神，以及之后劈頭蓋臉的巴掌。后來她去舊貨市場淘了很久，終于給我找齊當時已經停產的所有配件。她口氣生硬，臉色難看，說：“你得挨過去，希望這是你最后一次對自己不負責。”

2

當我拿到電子琴十級證書時，我以為我解脫了。

我升上高中，學琴而導致的文化課短板像黑洞一樣很難填滿，當我捧著不及格的卷子哭著找母親簽名時，她拒絕了，班主任為此在全班點名批評我。我回到家沖她發脾氣，埋怨她讓我出丑，母親平淡地回應：“你不想丟臉的話，就好好努力。再考這么差，不如退學吧。”

那時MP3剛剛開始普及，我在臥室把耳機里的聲音調到最響，手邊是厚厚的習題冊。不聽流行歌曲，倒是以前反復練習的曲子讓我心安，《胡桃夾子》輕快悠揚，《拉·庫卡拉查》柔美抒情，《匈牙利舞曲》激昂熱烈，旋律像完美的情人激發著我所有的靈光。

母親發現時總是粗暴地扯掉我的耳機。“不許在做作業時聽這些！考試會給你放音樂嗎？”她勒令我刪光音樂，替換成英文，讓我在校車上聽，在晨跑的時候聽，在睡覺前聽。這種見縫插針的學習像一層保鮮膜把我勒得難以呼吸。我的成績慢慢回溫，卻越來越抗拒回家，總是坐在公園長凳上，直到入夜后才慢悠悠地踱步回家，把晚歸的原因歸結于留在學校藝術團練琴。

母親偷看我的手機，試圖明了我晚歸的原因，而我質問她偷窺隱私，是不是愿意也共享她不曾離身的筆記本。母親看我一眼，那目光中有太多失望的情緒，她終于敗下陣來，嘆了口氣把本子交到我手里。這本破舊的筆記本她用了很久，沾著柴米油鹽的生活氣息，隨便一翻全是關于家庭開支和我成績變化的記錄。她堅強卻敏感，一定看穿了我拙劣編織的謊言。我學會獨自消化心事和秘密，她也從不跟我分享飛漲的物價和生活的艱辛。

其實，我知道母親偷偷找過很多工作都碰壁。那段時間家里訂的報紙，邊邊角角的招聘信息都被她做上記號。她瞞著我報名去當學校宿管，在報名表上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姓名、年齡、籍貫，當然落選了。

40歲仍舊經歷生活的潦倒是件殘酷的事情，相比之下年輕時所受的苦難都太過輕盈。所以，她希望我能盡早成為經得住打磨的人，擁有不會流血的心，獲得不失控的人生，不用像個打了敗仗的將軍，無條件接受命中注定的不平等條約。

3

當我終于考到理想大學的心儀專業時，我才忽然發現，當初怨恨的其實是自己的無能和懦弱，永遠無法企及母親的標準。

我沒有想到彈琴居然會成為我撕不掉的一個標簽，在陌生環境中的自我介紹過后，我總能成為讓別人印象深刻的那一個。也是因為這門技藝，大學時可以去兼職彈琴賺生活費，給學校微電影配樂，獲得額外的學分。

大四時我去外地實習，我和學姐在一家設計公司跟著導師做項目。實習工資扣除房租后所剩無幾，我卻格外珍惜這短暫的自由。母親在我的生命里徐徐退場，她不再過問我生活的細節，偶爾打電話過來，只進行簡單的問候：“最近過得好嗎？什么時候回家？”

實習生陸續離職，但那是我活得最飽滿的一段時間。白天用來跟業務方斡旋細節，晚上就開始對著設計圖紙一遍遍修改、描摹。看著窗外夜幕中的城市，恍惚之中我想起年幼時反復練琴的場景，練到不能彈錯一個音符，每一個拍子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原來在這些漫長的時光之中，它們早已潛移默化成了我性格的一部分，讓我對任何苛刻的要求安之若素。

公司墻壁上的攝像頭，24小時對焦在我們的辦公桌上，每個人的電腦里都被安裝上監控軟件，時刻關注著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這家公司以前的設計方案被泄露過，不得不用這樣的手段來防止意外。在酒杯里漂浮的泡沫上，形形色色的業務方偶爾開一些粗魯的低俗玩笑。導師則把我們當成免費的勞動力，開會時蠱惑我們為了夢想，為了免費的豐盛的消夜，歡樂地加班吧。

而這些毫無尊嚴的時刻，早就在我陰郁的少女時代有所體會，它們在我身上形成一種抗體，讓我擁有充分的自我治愈能力。

學姐后來被查出患上輕微的抑郁癥，需要定期去心理醫生那里復診，離開的那天我送她去車站，她對我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獨立的女孩，真的很羨慕你有一個這樣的媽媽。”她在溫和甜美的家庭里長大，父母未曾對她大聲說過一句話，生活的考驗來得有些遲鈍，更為鋒利地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口子。

我終于理解，母親帶我預習了成人世界里的潛規則。那些年，我一直在嘗試把做不好的事情干得漂亮。我們之中的大多數沒有天賦異稟，沒有顯赫家世，而世界是個巨型斗獸場，命運未必善待努力的人。在把選擇權握到自己手里之前，至少可以對每一個可能發生的結局做好最壞的打算，以失敗者的眼光來解讀每一個成功的僥幸，并且永不停歇地戰斗下去。

電影《爆裂鼓手》里有一幕打動了很多人：因為過度嚴厲而被開除的教練，落魄地坐在逼仄的酒吧里對學員坦白：“我不是去那兒指揮的，我是去逼你們突破自己的極限，我認為那是絕對不可或缺的。”這個被揭露的謎底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時間顯山露水，那一刻我終于承認，生命里很多考驗都是為我們這些平凡人量身定制的。遲早會有一瞬，我們會擺脫那些必經的錯落疼痛，在現實的塵土飛揚之中，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溫煦的音樂，與這座城市輕輕共振，宛如流星劃過寒夜，如此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