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潛入深深海

■淺步調

青春潛入深深海

■淺步調

初二那年，我是英語課代表，會在每天早讀時拿著老師給的名單，一個個喊人出來單獨背誦。那么多人里，只有陳先聲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他總是一出教室門口就看著我嘿嘿地笑，有時還會突然靠到墻上，說一句“你新鞋子真好看”或者“你頭發剪短了，真漂亮”。每次背誦都要我提醒他好多次，拿著課本敲他幾次頭，等到我忍不住發脾氣，他才會正常地進行。每一次，好像我越氣急敗壞，他反而越開心。

所以，我很不明白班里那時候的傳言，說陳先聲喜歡我。說實話，知道有人喜歡自己的第一反應是開心的，但后續事件對于靦腆而要面子的我來說，就是個魔咒。

陳先聲開始有意無意地等我下晚自習，會在早晨把熱騰騰的包子塞在我的桌洞里，還把被大雪蓋住的單車車座擦得锃亮。

但是，更多的時候，他會在晚上回家的路上講鬼故事嚇唬我，放我單車的氣兒，用籃球砸我的頭……所以這怎么會是喜歡呢？喜歡不是想伸出手又收回手的那種猶豫嗎？不是軟肋和鎧甲同時擁有，讓人惴惴不安的感情萌動嗎？

我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么，去反抗或者去證明。可是陳先聲從來沒有正面說過喜歡我，也沒有遞過小紙條跟我說他喜歡我。

直到初三上學期的一天，陳先聲突然拿著自己折的一千只紙鶴說要送給我。裝在玻璃瓶里的紙鶴還沒放到我桌子上，悶著一肚子氣的我就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拿走！”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期中考試成績剛出來，我發揮得不好，尤其是數學，跌到了最低谷。我的傷心還沒自愈，從衛生間回來的時候，卻不小心聽到前桌跟同桌碎言碎語：“就她，天天就知道談戀愛，數學能及格才怪。”

我太生氣了，前一秒還在善良地安慰你“沒關系”的朋友，去趟衛生間的時間，怎么突然就變了腔調呢？我根本沒有談戀愛，為什么就無緣無故地老是被人說在談戀愛呢？于是我對還沒有看清狀況的陳先聲大聲說：“你是什么意思？你拿這東西來給我是什么意思？你說清楚好不好？欺負我很有意思嗎？”

可能是壓抑得太久，那一刻，我突然成了瓊瑤劇里的女主角，歇斯底里地想要找到一個答案。可是，所有郁結的怒氣在陳先聲開口說話的那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那一剎那，情緒就像見不得陽光的吸血鬼，突然被推到了六月的驕陽下，眼睛還沒有睜開，就被閃耀的光芒照得魂飛魄散，只留下撲通撲通的心跳回響在胸膛。

陳先聲說：“我喜歡你啊……”

沉默，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幾秒之后，我站起身把玻璃瓶往陳先聲的方向使勁一推，故意推得力度夠大，故意推得太像拒絕。陳先聲沒有去接，“嘩啦”一聲，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就像我再也回不去的16歲。

16歲，原來自己也一樣，有著高傲的自尊心，有著想要融入人群的迫切，有著不愿獨立于眾的緊張感，喜歡卻不敢表達，表達的也不是全部的內心。原來自己也一樣，是一個口是心非、語言對不上心、行為跟不上思想的小孩呀。

送完紙鶴的陳先聲，后來因為父母的工作調動，轉去了市里的學校。回不去的16歲，從此就像一座墳，落滿塵埃，長滿青苔。

10年之后，不喜歡參加同學聚會的我破例去了一次初中同學聚會。那一天下大雨，陳先聲姍姍來遲，跟大家寒暄舉杯，我們隔著人群互相禮貌地點頭示意。直到聚會結束，大家在門口等車時，我們才說上話。我說：“好久不見，你還好嗎？”他說：“還不錯，馬上要訂婚了，那你呢？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我搖頭說：“我等朋友接我。”他笑著說：“男朋友嗎？”然后做著打電話的手勢跟我說“給我打電話”，就打著雙閃燈，消失在了雨幕中。

26歲的雨夜，兩個人終于像兩條魚，各自潛入更陌生、更深的海。

遲來的陳先聲大概忘記了，他因為遲到，沒有在通訊錄里留下聯系方式。我沒有問，他也沒有提，就像來接我的是隔壁家姐姐，他問了，我回不回答，于他已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