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有愛，有星辰

■張曉晗

心上有愛，有星辰

■張曉晗

1

自從奶奶住院，我夢到過她幾次。每次一睜眼，就想還好虛驚一場，她只是感冒而已，怎么可能出事。上個月去醫院的ICU看她，她可能想趕快出來，插著管子在紙上寫：我就是肺部感染了而已。我還笑笑，湊在她耳邊說：“對啊，我小時候也有過的，半個月就好了。”而剛剛爸爸跟我說，奶奶快不行了。

在來上海之前，全家人中我和奶奶相處最多。上小學前，我一直住在爺爺奶奶家，所有的生活技能都是他們教給我的，系鞋帶、寫自己的名字、認表、認錢、背古詩……現在想想，我總是感謝這個，感謝那個，卻從來沒謝過她教我一些每時每刻都用到的東西。

奶奶也是我到了初中都能輔導我做物理作業的人，這件事從來沒人知道，她也沒和任何人炫耀過。或許每個奶奶都是神秘的隱世大俠，曾經個個都是有故事的女同學，也有一身武藝，只是每天在廚房里把食材碼好，煙盒剪開，用鋼筆在背面寫大米、小米、茶葉、醬油，一一貼在那些剩下的零食罐上，用這些瑣碎掩飾自己是一個強大的存在。

2

每年在爺爺奶奶家過生日，奶奶一大早都會給我下一碗長壽面，準備10塊錢，我小心地把錢放在最喜歡的透明筆袋里。后來變成15塊、20塊、30塊，我就這么一直存著，存到了150塊巨款，才一起花掉。買了什么不記得了，但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因為在爸媽身邊時，只要和他們鬧得不愉快，我就會抱著那個透明筆袋里的錢大哭。小孩子很幼稚的，好像那樣就知道世界上誰才是對我最好的人，爸媽對我不好，還有奶奶呢。

奶奶幾乎是我整個成長過程中的避風港，有什么事就去找她，一進門總能吃到我最愛的醬油炒飯，之后是山楂糕、切好的水果。奶奶有一項特異功能，就是任何剩飯都能混著醬油炒出天下最好吃的味道，土豆是深深的紅褐色，再帶著濃濃的醬油味，是最治愈的食物，除了在奶奶家的飯桌上，我再也沒見過。

我和奶奶的關系一直很鐵，只吵過幾次架，原因都記得。有一次是我弄丟了電子日歷。我出去滑旱冰，帶在身上直嘚瑟，后來嘚瑟丟了，我很緊張。奶奶問我電子日歷呢？我說丟了。她問我：“你找了嗎？”我說：“沒找，反正是媽媽單位發的。”沒想到她勃然大怒，說：“你怎么能這么不珍惜東西？”黑燈瞎火地拿著手電帶我去滑旱冰的院里搜尋。我那段時間正處于叛逆期，對她一貫的過分節約style完全不能理解，她在那里找，我就在一邊臭臉跟著。奶奶節約到我們家的辣椒可以掛10年，爺爺睡覺穿的白玫瑰牌背心比我的年齡都大。家里洗完臉的水用來沖馬桶，淘完米的水用來澆花，任何一樣東西都能被她再次利用。雖然這樣，家里所有的東西卻還是整整齊齊、干凈體面，都是很會生活的奶奶所賜。

可就是這樣節儉的奶奶，第一次去香港旅游，給媽媽買了金項鏈，給爸爸買了金戒指，給我買了金表。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擁有金子。爸媽來上海買房，她第一時間打電話讓爸媽少跟銀行貸款，她有錢給我們。然后我每次回去看望奶奶，她教育我的主旨就是爸媽現在還在還房貸，讓我千萬要保持節約美德。

我現在出去吃飯，發現朋友沒喝完的飲料，都不是直接扔掉，而是拿過來喝完。支撐著我成為一個好人的東西基本源自奶奶，我能交到朋友，生活得不錯，也就靠著這么一些道德的底線。從小在奶奶身邊長大，善良的種子埋在心里，這些東西有多重要，重要到對惡習無師自通的我也變不成太壞的人。

3

小學三年級，爸爸就去上海了，媽媽也到上海進修，我這個bad girl又開始被奶奶接管。爸媽不在，我就每天晚上爬到奶奶床上，和她一直聊到睡著，還養成一個壞習慣，讓她在我背后寫字，我才更容易睡著。長大后睡不著，我卻再也不可能找到人在我失眠時陪我玩一會兒。

那個時候我家住在六樓，五樓有一個斜斜的、綠色的塑料棚。我幾乎每天都在幻想，到底有什么機會能滑一次那個棚。終于有一天想到了辦法，就在睡覺的時候跟奶奶說：“如果哪天家里突然來了歹徒，我們就順著那個棚跑到五樓！”奶奶聽了咯咯笑，想了想說：“哪天要真的有壞人，你要記得這么跑啊，我就跟他們拼了。”我說：“不行啊，你要一起。”她說：“我就一條老命，跟他們拼了，你才有時間跑啊。”

這件事就算10歲的我都get到了矯情的程度，當時，我背過身抱著被子，有點難過。我不想這樣，我不希望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沒有奶奶，我們當然要一起跑。

4

在回老家的飛機上，我一直忍著，好像迅速加入了一個迷信的邪教，只要我不掉眼淚，劇情就不會到高潮，就還有轉機。有時候我心里會想，萬一當時是突發狀況，跟電視劇里那樣，用除顫器壓兩下就好了，奶奶還能再活五百年。

一下飛機，打通媽媽的電話，我第一句話就問：“奶奶呢？我去哪兒找她？”媽媽哽咽了半天才說：“太平間啊。”

情節不應該是這樣的啊，電視劇里這會是一個夢，會是一個勵志故事，會是一個可以打敗現代醫學的奇跡。我掛了電話，打了自己兩耳光，北風帶著沙呼呼吹來，場景沒有變，我還在機場，手里還握著電話。那一瞬間，我終于大哭起來，在機場門口像是被人遺棄一樣。

奶奶準備來上海治療時，爸媽已經準備好了床位，明明情況已經好轉了，卻在來上海的路上就走了。說真的，勸人想開的話，我比誰都明白，但還是很難釋懷，心里像打碎了一個牛奶瓶，怎么掃也不可能掃干凈。總覺得奶奶是千里迢迢來找我的，可是我作為她最好的朋友，都沒有見她最后一面，我好不夠義氣。

到了家里，已經來了吊唁的人，爸爸和爺爺在招待，媽媽在廚房做菜，我一聲招呼都沒打就走進了廚房，看到所有食材被擺得整整齊齊，掛著的圍裙還是我上小學時手工課上做的，一條給奶奶，一條給自己，洗手池上還掛著她用鋼筆小楷寫的雞蛋的三種做法，一瞬間我又痛哭起來。打開冰箱，里面有我喜歡吃的QQ糖和果凍，每年春節去爺爺奶奶家，奶奶都會端出我從小最喜歡的零食，我不知道這些東西隨時都有，她是覺得我會隨時回來嗎？再也不會有人在我離開家時塞給我一個大袋子，里面全是全國哪里都能買到的零食了。

我媽跟我說：“不要哭，她或許已經到上海見到你了呢。奶奶是去好地方了，不要哭了。”我說不出在上海這么多年沒有經常回去看她這種話，說了也沒有用了。在我的心里她一直都出現在生活里，每天看表三次，系鞋帶兩次，讀字無數個，每一件都和她有關。很多人對我說，一看你就是在那種很有愛的家里長大的小孩。這個時候我才能懂是為什么，看上去一身孤勇，天不怕地不怕，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讓我對世界有安全感。

可是那一天之后，我到底要怎么辦呢？一瞬間，我變得膽小又脆弱，腦子里都在想：奶奶，以后我要怎么辦啊？突然一下子，我那么熟悉的生活仿佛就變成全新的了，只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你了，好像要重啟一遍，規則重來，再也沒有人罩著我了。

我一個人躲出去，站在門口，外面下著雨，刮著風，一時間我無措到不知道干嗎，甚至不知道去哪兒，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孩。我害怕到把手伸到包里亂摸，突然摸到我出門前塞進去的面包。想到去上海的時候，奶奶送我上火車，給我塞了一塑料袋小面包，我當時既著急又難過，因為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奶奶說：“餓了記得吃啊，吃飽了就沒事了。”我就這樣上了火車。現在，25歲的我把面包拿出來告訴自己：“奶奶說，吃飽了就好了。”

人和人的相處就是緣分吧。大多時候，我想成為一個看似沒心沒肺的人，這樣別人不會對我有過高的期待，我也輕松些。奶奶，我們是忘年老鐵，你比我早來這個世界這么久，去下一個地方玩，肯定也要先去的，雖然我們會失散很久，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餃子不好吃，生日沒有長壽面，沒有人在我背后寫字，但是我知道，緣分很奇妙的，我們總會再相見。

我會好好生活的，你問我人間之后可如何，我一定告訴你，挺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