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彈可破的“高級感”

楊揚

插圖 古谷

那天閑來無聊，用“高級”和“女人”作為關鍵詞，在網上搜索，立刻蹦出一堆人生指南——“女人要有氣質才高級”“女人要獨立才高級”“女人要理性才高級”“女人要有趣才高級”“女人要自信才高級”“女人要灑脫才高級”“女人要成熟才高級”……

正要發作，這不就是赤裸裸的性別歧視嘛！又經友鄰指點，在搜索框里輸入了“高級”和“男人”，這才發現男人也不容易——“注重細節的男人最高級”“溫柔的男人最高級”“智慧的男人最高級”“蓄胡子的男人最高級”“穿襯衣的男人最高級”“注重內褲的男人最高級”……

看完這些描述，我不禁腦補出了一對高級人兒：長著智慧的胡須、溫柔地露出內褲商標、襯衣上布滿細節的男人，挎著一個穿著羊絨大衣、獨立灑脫、有趣理性、成熟自信的女人，羊癲瘋一樣向我們走來。

他們的孩子，一定要有英文名，“沒英文名的孩子不配和我們家孩子做朋友。”Helen和Jack是不行的，必須叫Angela、Quintus或者Anastasia。光有英文名還不夠，最好還能偷偷加上表示貴族血統的de、von、don……他們的孩子暑假里多半會加入歐美游學大軍。當然，見多識廣的外國人現在看到這些名字也不會露出錯愕的眼神了。好比你遇到一個叫“約翰·愛新覺羅·史密斯”或“翠西·葉赫那拉·史迪威”的外國人，看在他們分分鐘刷出幾千歐、上萬刀的份兒上，你會對他們翻白眼嗎？

好了，這對高級的夫婦帶著貴族英文名的孩子可以去洋氣的餐廳了。一定要吃外國大廚做的菜，大盤兒中間擺著一片小綠葉子，前面還點著根老鼠洞一樣高的蠟燭。盤子中間的菜不能多，最好的分量，是可以把這片葉子和底下隱約可見的肉“一口悶”——食物多了，是下力氣的粗人才喜歡的東西。肉必須是“放在平盤里面的法式栗子泥大西洋蝦醬烤斑鳩”之類的，葉子最好是羅勒。高級人士吃的是洋氣，必須和中式食物有明確的區隔，必須和人的精神生活相得益彰。在高級餐廳里，漫不經心地啜一口浸透了西方幾百年啟蒙和哲思的菜汁兒，發一聲輕嘆，懨懨地低語“師傅真是不比從前了”，是不是渾身都散發著高級的光芒！

他們努力學習各種“高級”的知識，給自己貼上“高級”的標簽，就像是扒在車廂外的乘客，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從疾馳的列車上跌落下去。

然而，他們的引路者，那些見天吶喊“這樣的男人女人才高級”的人，往往本身并不高級，這真是諷刺。

作家A，鼓吹女性獨立，還弄個了頻道，一天到晚發勵志雞湯，自己卻悄沒聲地當上了大佬的情婦。大佬的兒子都去英國大學糟蹋錢了，她還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秀自己的粉面含春和鉆石手鐲。

作家B，鼓吹采菊東籬下，自己卻鞠躬車馬前。我親見超然出塵的他遇見有情懷的老板，本來100%貼在椅子上的臀部，往旁邊挪了50%，懸空起來。老板說要找人給自己媽做個傳，作家B的屁股又抬了抬，只有25%的地方有支撐：“老板，我也想寫一點，你看我行不行？”

所以，你看到“高級感”三個字就眼前一亮，恰恰說明你現在生活得并不“高級”。如果非要去追求不切實際的“高級感”，就會像侯寶林說的：“我順著手電筒光柱爬上去，你一關電門兒，啊——我掉下來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