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上的老太太

黃渺新

住在二十多層高的樓上，這是王一母親做夢都未想過的事，簡直比夢境還玄乎。

老太太說，二十多層高的樓上，那么鳥兒不是要飛進窗子來，甚至在家里做個巢呢？那么云朵不是要飄進窗子來，甚至停在天花板上呢？那么太陽不就掛在窗子外，伸手就能把那個光閃閃的金球摘下來呢？

聽兒子說住在二十多層高的樓上，王一母親既驚訝又歡喜。也不知一輩子住在鄉下的老太太，怎么會有那么多浮想聯翩。

王一呵呵笑，說：“甚至還有仙人，騰云駕霧來咱們家呢?！?/p>

母親說：“那我愿意跟你進城，住到那二十多層高的樓上，就為了見仙人一面。我一輩子做了多少回夢，夢見仙人，可就是沒真見過。能見一回仙人，該多大福氣?！?/p>

王一笑著說：“媽，你有這福氣。”

母親剛興奮不已，又犯愁了：“那么高的摟，爬上去多費勁??！”

王一說：“不用爬，有電梯?！?/p>

母親疑惑地問：“電梯是啥玩意？”

王一笑著說：“是一個箱子，人站箱子里，通電后，這箱子就上上下下移動?！?/p>

如此神奇的箱子，母親還是不太明白。

母親又擔心了：“這么高的樓，風一吹，會不會像大樹一樣，搖晃得厲害？”

王一說：“紋絲不動，穩固呢！”

母親“嘖嘖”稱奇，說，是要進城看看，城里新奇的東西就是多。

說過多少回進城看看，可母親從未進過一回城。這回，王一終于說動母親的心。

進了城，母親深感城市和鄉村的天壤之別，看見那么多人，那么多車，那么高的樓房，那么寬的街道，母親很高興，贊嘆不已。

來到王一居住的樓下，母親抬頭仰望，見樓頂直插云端，感嘆道：“這筷子似的樓，不被風吹倒，真是奇！”

王一妻子早已迎下樓來，攙扶著老太太。老太太說：“我行，你在前邊帶路就可以?！?/p>

他們進了電梯，王一妻子按鍵，王一說：“媽，這就是電梯。”

老太太正想琢磨這箱子怎么動，它就動起來了。也不覺得它在動，只覺一陣眩暈，人就騰云駕霧似的，暈頭轉向，腳下站不穩。

老太太嚇一跳，驚慌失措扶住電梯箱壁，王一妻子趕忙攙扶住老太太。

下了電梯，老太太依然頭暈厲害，心跳得慌。過了許久，老人才緩過神來，說的第一句話是：“看來要見上仙人一面，真不容易?！?/p>

從那以后，任憑王一夫婦怎么勸說，母親也不坐電梯下樓了。

不下樓，母親只能在屋里轉悠。王一的房子不算小，但轉來轉去也就這么一塊地方，老太太開始覺得憋悶。推窗望去，原來太陽還是掛在高高的頭頂，原來云朵還是飄在遠遠的天空，原來城市的天空下，連一只鳥兒都看不見。

母親感到美好的想法一個個破滅，就剩下唯一的愿望，不知仙人什么時候騰云駕霧飄來，她和仙人見上一面。

不下樓，母親便想左鄰右舍串串門。老太太打開房門，來到樓道上，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她疑惑，這高樓上住了不少人家，怎么不見一個人影呢？

老太太四下看看，鄰居家的房門都緊閉著，她猶豫一下，就去敲一戶人家的門。許久，才有人開門，開門的人滿臉狐疑，上下打量一眼老太太，問找誰。老太太說不找誰，本想說我是鄰居來你家看看，但看這人臉上冷冰冰的，沒一絲笑容，神情像防賊一樣，就說敲錯門了。老太太剛轉身，房門便在背后“砰”一聲關上了，把老太太的心猛然一震。

從此，母親房門也不出，除了在屋里轉悠，就坐著發呆。王一夫婦也沒多少時間陪母親，老太太一個人在家，悶得慌。

孤寂的母親病倒了，她躺在床上，透過窗子，神色虔誠地望著外面的天空。老太太心里就剩下一件事，不知仙人什么時候來，她和仙人見上一面。

一天，響起敲門聲，王一前去開門。房門才打開一條縫，就聽見爽朗的笑聲，這笑聲有著奇妙的感染力，王一臉上也情不自禁地笑容洋溢。

門口站著一老太太，嗓門特大，不等人打招呼，說：“我是樓上人家，剛搬來，來你家看看。”

王一趕忙說：“歡迎！歡迎！”

老太太就像自家親戚一樣，在王一家轉悠起來，轉著就轉到了王一母親房間。

母親看見一笑聲朗朗的老太太，趕忙坐起來，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兩位老人一見如故，異常歡喜，像老姊妹一樣手拉著手。

樓上老太太說：“想找個人說說話，怎這么難啊，都快憋死了。”

王一母親說：“可不是，把我給憋病了?！?/p>

母親穿衣下床，兩位老太太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繼續聊，笑聲不斷。

聊了半晌，樓上老太太說：“也不能總坐著，我們下樓走走?！?/p>

王一母親哆嗦一下：“那電梯，我可不敢坐，頭暈。”

樓上老太太說：“正想說不坐電梯，我也頭暈，咱老姊妹，慢慢走下去?！?/p>

兩位老人興高采烈出門。

王一趕出去：“媽，您身體還生病呢?！?/p>

母親笑呵呵應道：“我的病好了！”

王一笑，心想，母親真是遇上了仙人，病一下就好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