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桃

姚偉

田金玉走進果園的時候，父親正站在條凳上，昂著頭修剪獼猴桃枝條。夕陽透過獼猴桃枝葉縫隙，斜射到父親身上，父親便被金光包裹著，地面上印著一個長長的S型身影。

田金玉看著披著金光的父親，仿佛看到一尊金佛屹立在跟前。他兩手交叉貼在胸口上，面向金佛深深地鞠躬，一顆淚珠從眼眶里滾落下來，砸向金色籠罩著的獼猴桃園，頃刻溶入到黑黝黝的沃土里。等父親剪完最后一個斜枝，緩緩彎下腰從條凳上下來，田金玉快步上前顫聲叫道：“爹，我回來了！”

父親扭過彎曲的腰，揉揉眼眶，看清了站在跟前的是兒子，裂開沒有門牙的嘴嘿嘿笑著：“哦，是金娃，金娃回來了。”

田金玉扶著父親坐到條凳上，從手提的塑料袋內取出一瓶飲料遞給父親：“我見過娘了，說你在果園里，我就趕過來了。爹，孩兒不孝，這幾年沒有在你和娘跟前，讓二老受罪了！”

“我沒有受罪啊！”父親喝一大口飲料，使勁把彎曲的腰身挺了挺，回望著兒子，“爹的身子骨還硬朗著哩，倒是你們在外奔扯著，怕是遭了不少罪吧？哦，曉紅呢？她沒跟你一搭回來嗎？”

田金玉避開父親的眼睛，岔開了話題：“爹，你先歇緩歇緩，我到園子里轉一轉。”說著站起身朝果園深處走去。

田金玉是九年前牽著女朋友曉紅的手外出打拼的。這座城市不行再去另一座城市，其間所受的累遭的罪只有自己最清楚。田金玉沒有想到原本勤勞樸實的曉紅，會變得那么墮落那么絕情，追求高消費貪圖享樂。田金玉的打拼所得不能滿足曉紅的需求時，她投入了一個老板的懷抱。

田金玉望著綠茵茵的果園，吮吸著散發泥土味的清新氣息，感覺從腸胃到心肺被清洗過似的舒暢。夕陽快要爬到秦嶺山頂，一抹彩虹把獼猴桃園照得絢麗多彩，掛滿枝頭的獼猴桃在夏風吹拂下閃著金光。田金玉喜不自禁地喊了一聲：“金桃飄香！”。

金桃飄香是他結交的網友，從聊天中他了解了她的一些情況。她高考落榜后，和男友外出打工，男友掙了些錢就燒得不行，和幾個女人有染，她毅然提出分手回到家鄉，參加西北農林科技大學獼猴桃產業培訓，被招聘為縣果業管理局技術員。她跟他談理想，談人生，談獼猴桃作務技術，談全縣農業發展前景，談得他心里火燒火燎的。他說他想做她的學生，回來承包五十畝果園。她說你早該回來了，別丟下金窩住窩棚，抱著金碗去討飯，隨后發了一個調皮的表情。

田金玉望著圓嘟嘟黃絨絨的獼猴桃，就像看到了金桃飄香，是那么的可愛那么的誘人，不由笑出了聲。

田金玉和父親回到家里，母親已擺好了飯菜，都是田金玉最愛吃的。田金玉感到很溫暖，又感到很愧疚。

“大伯、大媽好！”剛吃過晚飯，一個身著粉紅運動裝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田金玉驚喜地握住女子的手：“李碧桃，怎么是你？！”

“咋？不歡迎老同學啊？！”李碧桃做了一個調皮的笑臉。

“桃子來了，快坐。吃過飯了嗎？”父親端過凳子，招呼李碧桃坐下，轉向田金玉，“桃子是咱田家莊的技術顧問，是她手把手教我作務獼猴桃的，還經常幫咱家干活，就像親閨女一樣。”

“大伯，這是我應該做的。”李碧桃轉向田金玉，“縣政府提出了長遠規劃，要實現果品優、果農富、果鄉美，需要大批青年人才，聽說有人要拜我為師，我禮賢下士先看看這個學生夠不夠格。”

“啊？你就是金桃飄香？！”田金玉再次握住李碧桃的手，“怪不得我問你真實名字，讓你發照片，你都不給我，你原來知道我是誰？”

李碧桃抽回手，纖纖玉指一指田金玉：“好一個金玉滿堂，你知道金在哪？玉在哪？咱們的獼猴桃才是金蛋蛋呢！把老人丟在家里，還滿堂呢，你真狠心啊！好啦，你不是想承包五十畝果園嗎？這是協議書，你好好看看，明天來縣果業管理局正式簽訂協議。我還要去金橋果業公司作個培訓講座哩！”

父親遞給田金玉一張銀行卡：“金娃，這是我和你娘這幾年攢的三十萬元，是留給你成家用的，現在給你作果園啟動資金吧！”父親又轉向李碧桃，“桃子，你也不小了，別光顧著獼猴桃，個人的事也該考慮了。”

“大伯，不跟我志同道合的我不嫁，咱縣果業發展目標不實現，我就不成家！”

田金玉接道：“我的獼猴桃園要是辦不好，我就不結婚！”

“好，這才像我的老同學，說話要算數！我去做講座了。”李碧桃說著朝門外走去，田金玉攆上來：“我也去！”

“你去干啥？”

“我去聽老師講課啊！”

“我還沒答應收徒啊？”

“我不管，我追金桃追到底！”

夏夜拉上了幕布，路燈亮了，將一條寬廣的馬路照得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