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你，在不期然的歌聲里

■俊 茸

遇見你，在不期然的歌聲里

■俊 茸

1

高三了。呼嘯的風肆虐過境，像一把粗糙的大手揉亂了肖野的短發。她把單車停在后操場的角落，爬上主席臺的卡座，看著綠茵場上還在踢球的男孩們，突然不想面對高考的現實，如果將時間的鐘擺定格有多好。此刻，她下定決心，要和那個人考去同一所學校。她摸著校服褲兜里的信封，忽然有點忐忑。

“不好意思，剛才我們班老師拖堂了。”正托著腮望向前方的肖野，被一個人的聲音拉回思緒，她轉過頭站起身，果然是一班的副班長施冬旭，好像記得他曾經在分享大會上交流過學習經驗，好像記得他曾經在籃球賽上投過三分球，好像記得他曾經在樓道里，幫忙撿起過自己被人撞到散落一地的英語閱讀試卷。對于眼前這個撓著后腦勺的男孩，肖野的腦海里浮現若干的“好像”場景。

“給你，”男孩把手伸出去說，“MP3。”

肖野走過去，一邊從他手中接過一個口紅管大小的紫色MP3，一邊把手里的信封交給他，說：“錢，你點一點。”

“不試聽一下？”

肖野有點錯愕，她第一次用MP3，即使是在這個MP4都已經過時的年代里，她也仍舊是第一次用MP3，因此一剎那有些慌亂，竟不知如何是好。

施冬旭順手拿過MP3，一步一步教肖野怎么開、怎么調，然后選了一首歌，不忘提醒她先把音量調低，然后把耳機交到她手里，說：“我是習慣調EQ的，可以把耳機的特點發揮得更好。你平時喜歡聽什么類型？我可以告訴你怎么調。”

耳邊是一首交響樂，卻好像搖滾一樣擲地有聲，音質飽滿，和自己在地攤上買的耳機有天壤之別。

“比我原來聽得好多了。只是我聽得很雜，主要為了做作業的時候隔音。”

“這家伙我買了很久，電池可能不太給力，不過撐八九個小時沒問題。”施冬旭挑挑眉毛很自信地說。秋已經很深了，太陽的余暉從他的臉上漸漸落去，像是劇場拉幕一般，從落日繽紛到披星戴月，不過一會兒的工夫，就變了顏色。

“上課別聽，別被大黃看見了，他可認識這家伙，畢竟上次給我們班代課，被他沒收過。”施冬旭調皮地指了指紫色的MP3，笑嘻嘻地揮揮手下了主席臺。跑道上還有他的兩個哥們兒在等他，肖野看著他們搭著肩走遠，奇怪的是，其中一個人回頭向她的方向看了幾秒。

2

像一個偷窺者一樣小心翼翼，肖野把MP3連在電腦上，開始試著傳歌。是做了多久的功課，才決定淘這一個呢？大概就是從放學時走在施冬旭身后，看他從書包里拉出一個亮紫色的小玩意兒的那一刻決定的吧。

記得一個月前，肖野在校內BBS上的二手版塊里發帖，求一個索尼周年款的限量粉色隨身聽，然后特意補了一句：沒有粉色，其他顏色也可以。署名：XIAOYE。各色各樣的人拿自己的MP3放在回復里賣，價格并不是沒有動心的，但肖野始終沒有回復。直到一條回復里附了一張圖片，圖上的手心里放著一個紫色口紅管大小的MP3。肖野盯著圖片上清晰的掌紋和那手心的一顆淺痣，扣響了那個大剌剌署名“冬旭”的QQ。

誰都沒有報自己的姓名，從高三（1）班到高三（12）班的距離，并不只是一個南樓、一個北樓那么簡單。體育課輪三個月才會碰上一次，衛生區更是隔得遠遠的。所以，為了這場交易，肖野特意在周末去銀行換了新錢，然后買了牛皮信封和小賀卡，只為寫上一句：謝謝，祝你考上南大。為什么知道是南大？因為施冬旭的BBS簽名就是這么寫的。

肖野正翻著施冬旭的歌曲庫，16G的容量已經被他裝滿了一大半。看到電腦上右下角施冬旭的頭像在閃，肖野倒是懷著一絲疑惑點開。

“謝謝你收留了它。”施冬旭說。

當我們定義某個人的私人領域時，曲庫也一定該包括在內，像日記、成績單和僅對自己可見的微博一樣，都是被劃歸到個人世界的事物。一首很多人都聽過的歌，把它劃歸為自己，那就是專屬于你的歌。一部很多人都看過的電影，把它賦予個人的情懷和意義，那也是自己的獨家記憶。所以此時此刻，肖野正巧無意間闖入了施冬旭的世界里，仿佛一位旅人般認識這個地方，記住這個地方。

施冬旭是個條理清晰的人，喜歡的那幾個歌手都被他單獨地放在一個文件夾中，電視節目里火起來的歌曲也按照年份一一排好，只是有一個叫作“未完成”的文件夾里只有一首歌——《野子》。

3

如果說應該有人認識肖野的話，那也一定是因為那場校園歌手大賽。縱使她當時沒有進入可觀的名次里，但還是被封了一個“優秀參賽者”的安慰名號，之后也十分出乎意料地被挑中，在學長的畢業典禮上演唱。

《野子》這首歌的歌詞就寫進了肖野的心里，它好像一把匕首，每一句都將肖野的心劃出一條口子，又好像是一壇老酒，將肖野浸在里面，整個人都是迷醉的。她在畢業典禮上沒有完全模仿原唱，但是大概因為本來聲音就低，原本的空靈與狂熱被她減低了一些，反而唱出了這首歌另一種堅定而決絕的味道，以至于一段時間以內，都還有初中部的小妹妹“不遠千里”故意路過北樓的教室門口跟她“偶遇”。

回撥時間的齒輪，那是施冬旭正從南樓去往北樓的時候，他想找大黃求情，要回自己心愛的MP3，上樓時遇見一個抱著一大摞英語試卷的女生，正在艱難地低頭找著臺階。幾個打鬧的學生剛好從身后撞了一下，她懷中那個搖擺的高塔應聲而落。在一個正常反射弧的速度以內，施冬旭沖過去，幫她把散落一地的試卷撿起來，順便堅持要幫她抱到老師的辦公室。于是，也正是因為大黃看見了他做的好事，沒難為他，就把MP3完璧歸趙。

再之后能見面的次數很少，但是施冬旭始終記得這個臉上沒有什么表情的、酷酷的女生，卻在自己幫忙時一直紅著耳尖。

直到施冬旭在學長們的畢業典禮籌備過程中，瞄到肖野在備選節目單上，于是大力推薦。等看到她闊步上臺時，施冬旭也只是躲在幕布下的后臺，緊緊地攥著拳頭。

是什么樣的一種關系和情緒，會左右一個人只在臺下看著，都比臺上的人還緊張？施冬旭不知道，他只是緊緊地盯著肖野的后背，聽著音樂聲響起，聽著她的歌聲里微微顫抖的音調。聽到肖野終于唱完了這支歌后，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記住了這首再也忘不掉的歌——《野子》。

若干月之后，施冬旭逛BBS時無意間發現了那個帖子，他盯著“XIAOYE”那個署名怔了一分鐘，然后下定決心把自己這個心愛的MP3賣給她。所以，當他爬上交易地點主席臺的第一秒，目光還是像當時在演出后臺聽肖野唱歌一樣，立時就鎖在她的后背上——希望你聽我愛聽的那些歌，看到我的那個文件夾，希望你可以知道，我對這首《野子》的喜愛，是愿意無數次地單曲循環，愿意只聽這一首歌。

4

又是一年新送舊，一南一北，雨打芭蕉。

施冬旭如愿考上了南開大學，而肖野拼命地努力，考上了南京大學，都是“南大”。

那天，肖野拿著繼父送的新手機，剛裝上微信，就收到了一條好友信息，點擊通過后，一條消息兀自蹦出來：“國慶節時南京有田馥甄的演唱會，她好像會翻唱那首你挺喜歡的《野子》。我正好有兩張票，要不要一起？”

肖野盯著那個熟悉的ID，笑了：“好啊，我等你來。”

野 子

演唱：蘇運瑩

我要深埋心頭上秉持 卻又重小的勇氣

一直往大風吹的方向走過去

吹啊吹啊 我的驕傲放縱

吹啊吹不毀我純凈花園

任風吹 任它亂 毀不滅是我盡頭的展望

吹啊吹啊 我赤腳不害怕

吹啊吹啊 無所謂擾亂我

你看我在勇敢地微笑

你看我在勇敢地去揮手啊

是你嗎 會給我一扇心房 讓我勇敢前行

是你呀 會給我一扇燈窗 讓我讓我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