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簡意賅

◎ 郭文斌

言簡意賅

◎ 郭文斌

母親不知書卻達理，她待伯母一直如古式的兒媳待婆婆。

伯母每天早起時都有一聲習慣性的干咳，而母親在這聲干咳前已經干完了掏灶灰、掃院、挑水、墊牛圈等事情。大概是伯母感到這樣有點兒不妥，一再將干咳的時間提前，但是總也趕不到母親的前邊去，就說：“以后灶灰放下我來掏，院讓我來掃……”母親就說：“我是大腳嘛。”母親顯然將此作為一種禮儀貫徹著，幾十年如一日，即便在大病之中也要掙扎著起來干完這些活再回屋躺下。

每次做飯前，母親總要去問伯母：“嫂子，這頓做啥？”伯母常常就生氣，說：“你想做啥都行，不需要問我。”但下頓母親還是會問：“嫂子，這頓做啥？”

我們外出買些衣物回來，她總要說：“給你伯母，我不缺。”所以即便是最困難的時候，伯父、伯母還有兩件新衣服，而她和父親則一直穿著舊衣服。

偶爾有些好吃的，她也是先給伯父和伯母送去，而伯父、伯母也大多只是嘗一下就給了我們，但是這個程序卻歷來一絲不茍。

伯母是一雙小腳，隔一段時間就要像給傷員換藥似的拆洗一次裹腳。每當拆裹腳時，我們總是捂了鼻子躲開，因為那種氣味實在太逼人，但是這個任務卻全由母親一人承擔了下來，而且做得讓人看起來是那么富有詩意。剝呀剝，剝了再洗，洗了再剪，眉頭也不皺一下。也正因為伯母是小腳，所以家里家外的重活母親都攬在身上。

1994年，伯母的人生列車開到最后一站。在她咽氣的前三天，母親為她洗了最后一次腳。這個任務完全可以由晚輩們來完成，但是母親執意不讓。

伯母咽氣有過一個長達半天的滯留徘徊。這一階段母親正在廚房里忙活。突然，她像記起什么似的一邊在護巾上擦手，一邊跑過去站在伯母的床邊，拉著伯母的手叫了一聲“嫂子”。不想很久不能動彈的伯母竟動了動手指，然后咽了氣。也許她要向母親表達的太多太多了，以致平時任何一個場合、任何一種方式都難以容納，最后她選擇了永別這一時刻。這真是一種極致的言簡意賅。

（摘自《如蓮的心事》中國工人出版社圖/子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