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 娟
村里的鄉親們終于盼到了拆遷還建房了,住上了有自來水、衛生間的單元房,過上了村里人夢寐以求的“城里人的生活”。
小時候,母親和村里人一樣,激勵孩子好好讀書的話就是“好好讀書才能過上城里人的生活”。在母親看來,就憑能住干凈的單元房、不用干農活這兩點,城里人的生活就是好的。
沒想到母親的愿望這么快就實現了。隨著城市的擴張,村里的地全部被征用,母親和鄉親們一下子都可以住干凈的單元房、不用干農活了。據說,領樓房鑰匙那天,村里歡天喜地。
干凈,曾讓人無比向往的干凈,卻讓剛剛“過上城里人生活”的鄉親們大失所望。
新建的小區的路上都是灰,小區周邊的路都是泥土。進屋不是滿腳泥巴就是滿腳灰,村里人沒有進屋脫鞋的習慣,再說農村親戚一來就是一大幫人,換鞋也不便,主人也不好意思讓人換鞋,否則就會被親戚諷刺“搞得好像你還真成了城里人似的”。
村里的空氣絕不比我所生活的大城市更好,沒準還更差。村里的小區被眾多已建和在建的紡織廠、玻璃廠、電池廠及重化工廠重重包圍,工業廢氣帶來了濃濃的嗆鼻味。
生活垃圾焚燒是空氣污染的另一個源頭。濃濃的燒塑料的味道雖持續時間不長但讓人難以忍受。
到了冬天,村民還很難與過去的生活方式告別,有的人在樓房里燒柴烤火。于是,整個村莊煙霧繚繞。
湖北中部的冬天,也不會寒冷難耐。村民燒柴烤火,不僅僅是為了取暖。對于村里的人,圍爐而坐、圍爐而吃、圍爐而談,是一種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
因此,村民紛紛在一樓車庫甚至直接在單元房里安裝爐子燒柴烤火,接一根煙囪伸到窗外。柴火多用青木,煙尤其嗆鼻,而樓房集中,煙尤重。整個小區黑煙滾滾。
整日的煙熏煙嗆,母親的支氣管炎犯了。躺在床上,嘮叨起如今的生活,讓我倍感詫異。原來,上樓后生活的不適還不僅僅是爐火。
母親對我說,現在的生活像是坐牢,她感覺是被困在籠子里了,不自由。她的表現的確像一只困獸,在房子里坐立不安、無所適從,明顯可感受她內心的焦慮。“不自由”表述的應是她從肉體到靈魂的一種被束縛、被困。她說,是因為房子太小,轉個身就是房間再轉個身就到了廚房。可房子的面積近120平方米。我知道,這不是空間的問題,而是精神狀態的問題。


母親向往的“不用干農活”,不僅是不干農活的體力輕松,更多的是背后隱含的生活富足下的游刃有余和從容。在我的童年記憶里,我們家常年背債,日常生活都是籠罩在還債的陰影中。現在有錢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預想的從容生活并沒有隨之而來。
對于常年忙慣了農活的村民,突然閑了下來,不再有農活可干,是件很難適應的事,這可比不得退休的人,有時間從事自己的興趣愛好了,對于農民就真是變成無所事事了,總不能一年到頭天天打麻將、發呆吧。用父親的話說:“不干活,覺得渾身的骨頭都不舒服。”
雖然征地補償款和養老保險已可充分支撐村民“不干農活”的生活,但離開了土地的農民,就像雙腳離開了地面,雖然知道不會有危險,但永遠不會有安全感。
“種地雖然收入少,但只要有地,就永遠不用擔心沒吃的。現在沒地了,心里就沒底了,錢說不定哪天就沒了”。抱有這種想法的村民占絕大多數。因此,即使有錢了,這些曾經的農民也不能“從容”地花錢買菜吃。他們把小區所有的非水泥地面,包括水泥路面上的樹坑、樓頂都種上了菜。但這點菜卻也不夠村里的人吃,還總有人偷菜。
他們即使一把年紀了,也到處找活干,這中間還有快80歲的老人。其實他們是為獲得安全感。所以,人們到處打聽,看能不能到偏遠的村莊租地或承包山林,否則心里總不踏實。
母親的焦慮和不安,實際上是以前圍繞農業生產建立的人際關系、生活習慣、生活態度、行為規則都統統不適用了。
母親很不習慣,“如今都住小區了,辦酒的少了”。
辦酒席曾是村里的公共事件,圍繞辦酒席,牽扯的是整個村莊的人事關系、愛恨情仇,也是大家難得的見面機會。現在辦酒席一來在場所空間上不方便了,二來沒了自家產的家畜家禽、魚菜等,在家辦酒席成本高了很多。
辦酒的人越來越少,對于移風易俗來說這是好事,卻也透著絲絲人情的涼意。人情,本是人之情感的交流和表達,也是人之常情。現在再也沒有一家在家辦酒全村都來幫忙、參與的熱鬧勁兒和熱乎勁兒了。
母親說,現在見面方便了,感情卻寡淡了。感情不在于見面的次數,而在于見面的原因和內容。以前見面原因太多:需要幫忙干農活、需要幫忙抬重物、需要幫忙賣農產品、需要幫忙殺雞打魚,需要幫忙勸架、需要幫忙出主意、甚至需要借雞蛋借米,還需要見面商討用什么種子農藥、什么時候下種上肥……因為幫忙了,所以需要請吃飯請打麻將;因為幫忙了,所以要互送好吃的好用的……然后,感情好了,還需要見面互說秘密、互傾衷腸、互訴委屈。一百次見面一百個理由,怎么會覺得無聊和寡淡,只會越來越親密,甚至情到深處就生恨,但鬧矛盾后再通過一次見面就能釋前嫌重修好。
現在呢?見面就是見面,成了沒有內容的見面。也許其實雙方的情誼未變,只是情誼沒法通過具體形式體現和感受,感覺就是感情淡了。
很顯然,母親面臨的是心靈的空洞和生活的失范,她需要圍繞新的生活方式,圍繞新的生活內容來建構人際關系、行為規則、情感體驗。在新的人際關系沒建立之前,她找到了變通的方法。
有一次,我打電話詢問母親的病情。父親說已去住院好幾天。我問那你怎么沒去陪護?父親說:你媽說不用,讓我回來趕緊搭棚子。
棚子,是如母親一樣適應不了單元房生活的拆遷戶,在已被征用但還未開挖的空地上,用一些舊木板和石棉瓦搭建而成的簡易房屋。
棚子四面漏風,僅夠放一張床和一個爐子,再加一些農戶家尋常的工具雜亂而放,無水無電,真是不敢相信能住人,但住里面的人卻說很好。因為屬于違建,村里和街道是不讓搭的,但村干部也經不住村民的哀求和傾訴,而且他們一再保證,一旦開挖,立馬拆掉走人,絕不廢話,所以村里才勉強答應,但只能是最小程度的棚子。

小矮棚孤零零的突出在茫茫一片的空地上,夾雜在高聳的已建和正在建的高樓間,顯得凄苦又不協調 。
我問獨自坐在棚子前曬太陽的人,不無聊么?答有什么無聊不無聊,以前不也這樣么?是哦,只有城市的生活才會讓我們覺得無聊,才會用無聊這個詞。僅僅是坐在那兒,什么也不做,對于現代社會,那是浪費時間,是空虛,會讓人坐立難安,而對于他們,是身心的放松,是日常的生活,是生命的常態 。但這種放松和無意識狀態,是以農業勞動的繁重為相對條件。但現在單元房的城市生活,還能讓他們體驗這種放松持續多久?。
棚子并不是常住,畢竟無水無電無友也無法招待客人,而是在棚子和單元房之間做兩棲人,住棚子更像是對住單元房的彌補和為住單元房補充能量,需要經常到棚子里去放空思想、讓身體回憶以前的生活,才能讓身體和心靈忍受單元房的“牢籠”,否則按母親的說法,“會把人過瘋”。
棚子后面的空田被母親灑滿了各種蔬菜種子,長得特別好,她每次來棚子都會用大袋子裝菜回去分給小區的人,這大概是田園生活最后的形態了。
棚子是對過去生活的懷戀和不舍,也是母親這批村民作的最后堅持和掙扎,它和車庫的爐火、小區種的青菜、在別的地方買的農田一樣,是上樓人用以克服內心焦慮和不適的雙重生活,也體現了這批“最后的農民”內心的撕裂。?
短評
有一種夢叫“農民夢”
母親作為農民已經大半輩子了,她能記住的一切都是有關農民的生活體系。她從肉體到內心都適應的是大自然的節奏,是雞鳴狗叫的聲音,從出生至今,這些已刻入骨髓。如今,已入老年,卻將她從以前的生活系統中突然剝離、拎起 、再置入120平方米的房間里,感受可想而知。母親曾經對我說的,她最希望的狀況是地和房子被征一半,她覺得那樣的生活就好得不能再好了。當時我回了一句:做夢。現在想來那的確是我媽的夢想。地和房子被征一半,就會日子富足,地和房子還留一半,她就能保持她的小農生活,能有身體和心靈的放松和自由以及社會生活的游刃有余和從容。
這也許是所有中國小農的夢想吧:日子富足,依田相守,生活平和 。在拆遷時,幾乎所有農戶都堅持不丟棄他們的農用工具,哪怕一把鋤頭,要求政府解決這個問題。村里在后面山上建的臨時過渡房,現在全部被用來存放搬遷農戶的農用工具。但是,他們還有機會做回農民嗎?他們保存的,也許我們可稱之為“農民夢”。(周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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