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車

主持人語：本期夏陽的《夜火車》，敘述簡潔利落?；疖嚰瘪偟耐瑫r，小說中的幾個人物，電影蒙太奇一般，相繼出現在我們面前：女列車員、對講機男人、東北男人、下鋪的兩個女人。幾個人物對話雖簡短精練，但傳遞信息量很大，讓讀者從中洞察人間世相。

馬犇的《西城菊叟》寫人的風骨。面對那些不合理、不合情的野蠻壓制時，黃老大從不屈服、寸土不讓；而面對“光明受挫”時，黃老大會毫不猶豫地舍棄自身利益，執著維護大道。在任何時代，這樣的人都最稀缺、最可貴。

勾連穎的《一樁懸案》，耐人尋味。八九十年代街邊的臺球案子，曾經風靡一時的港衫、喇叭褲、電子表、錄音機、大哥大……這些時代產物已退出歷史舞臺，有人說座機、報紙、書店、電腦、電視、甚至汽車也要步其后塵悄然消逝。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不變的應唯有人心。但人心又難以相互坦誠透明，從古至今就有人心難測、世態炎涼之說。有些東西錯過了一時，就錯過了一世。

——特約欄目主持：吉 火

火車穿行在黑夜深處。

透過車窗，遠遠望去，大地一片灰白，水墨畫一樣，橫亙在夜幕之下。

我狗刨一樣爬出狹窄的中鋪，站在車廂連接處抽煙。一個中年男子在我身后舉著手機正在打電話。他似乎很生氣：

——我告訴你，做人做事必須講信用，一點誠信都沒有，還怎么在社會上混？

——你別耍我，我們不是講好了你陪我一個晚上，我房都開好了。你竟然當著我的面，和別的男人走了。你知道嗎？我是一夜無眠，無比傷心和難過。你要知道，我是非常愛你的。

——對嘍，我們不能說話不算數，答應過別人的事兒，就一定要做到。我就是這樣，誠信嘛，非常重要。

我聽不下去了，扔了煙蒂，轉身往車廂里走去。路過列車員工作室時，發現門敞開著，一個中年女列車員坐在里面喝水。

我斜靠在門邊，向她搭訕：“你們上幾天班？”這是行話。鐵路系統的一線職工，一般都是輪軸轉，一連上好幾天班，然后再休息幾天。

女列車員愣了一下，說：“我們？苦咧，上四天半，休三天半，從深圳到上海，每班跟兩個來回。走遍全國，都難找我們這么苦的……”

半個小時的閑聊，我知道了她的一些情況：月薪兩千出頭，丈夫是鐵路上的信號工。上班在深圳，家卻在廣州。別看她嬌小玲瓏，戴副眼鏡，曾經風光著呢，在廣深動車上干了七八年，最后被歲月無情地淘汰了，才來跑長途。

說起廣深動車，女列車員一臉溫暖，回憶里充滿著幸福的榮光。這讓我不由想起了金庸筆下的怡紅院，想起了大浪淘沙歲月滔天，想起了山河破碎百花凋零。

我半晌無語，最后小心地問：“那以后怎么辦？”

她冷笑道：“以后？混唄。再混個七八年，一退休，就坐在家里拿養老金?！?/p>

車到向塘站。

其實車未到向塘站時，我就察覺到了女列車員的異樣——頻頻看表，時不時地瞅車窗外。

火車停靠在向塘站，需要調換火車頭，車尾變車首，按照剛才的路線折返幾公里，然后一拐彎，進入浙贛線，向鷹潭方向挺進。故此，火車停靠向塘站，正常需要九分鐘。

夜里11：30，幾個旅客稀稀拉拉下車后，女列車員站在車門口，踮著腳尖，四處張望。夜空低沉，愁云密布，燈火疏離處，她的臉上泛著紅暈，眼睛里水波一般蕩漾。

很快，一個中年男人跑了過來。

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鐵路制服，手里拿著一個對講機，對女列車員靦腆地笑了笑，招呼道：“又值夜班啊，你要注意身體，多休息。”

女列車員說：“當班打瞌睡，不當班又睡不安穩，畢竟火車上不比家里。老熬夜，吃不消呢。”

中年男人的對講機哇哩哇啦地叫個不停，他在和女列車員閑聊時，隔個半分鐘，便會用濃重的南昌口音朝對講機喊：“T212，車頭裝好沒有，請回答?！?/p>

中年男人問：“你家伙計還好吧？”

女列車員說：“還好！你家的呢？”

中年男人烏著個臉說：“還癱在床上起不來，我都快愁死了?！?/p>

女列車員柔聲安慰道：“不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好人有好報！”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說：“你最近嗓子不好，記得喝我上次送你的蜂蜜?！?/p>

對講機又響了一通。

火車漸漸啟動。女列車員在即將關上車門時，深深地望了一眼車下，喊了一句：“保重！”

車下的那個人，揮了揮手，姿勢凝重。

我默默地注視著女列車員。她似乎無視我的存在，機械地關上車門，機械地轉身進了工作室，抹了抹淚，咔嚓一聲，把自己鎖在里面。

我點燃一支煙，虛弱地靠在車門上。

不知過了多久，我身后響起了一個聲音。我回頭望去，原來是我對面下鋪的那個東北男人正在打電話：

——寶貝，我真心地請你原諒。求求你，原諒我這一次，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

——我的壓力真的很大，今年上半年，我的銷售業績已經超過了三百萬，但老板還是不滿意。我的壓力真的很大，很難承受，所以有時去夜總會找小姐發泄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真的很愛你。死了都愛你！

我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車廂。對面下鋪坐著兩個女人，正在嘮嗑。我剛爬上鋪時，突然聽見一個女人問：“你老公呢？”

另一個女人答：“他出去打電話了?！?/p>

“這么晚，還有電話？”

“業務電話，一天到晚響個不停，都煩死了?！?/p>

夜云低垂，一彎月亮在或灰或黑的云朵里穿行。列車，一路呼嘯在黑夜深處。

作者簡介：夏陽，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二級作家，廣東省小小說學會副會長，江西省微型小說學會副會長，第五屆金麻雀獎得主，2017年中南大學訪問學者，惠州學院外聘老師，東莞市輕工業學校駐校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