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隔一光年距離

趙梓沫

只要記憶能夠流轉下去，縱然隔著光年距離，我們仍會相遇。

Chapter1

回程的火車在晴朗的陽光下穿過遼闊的田野，滿眼皆是觸目可及的綠色。夏希從窗里望出去，透亮的玻璃外偶爾會有同樣疾馳的火車掠過，發出刺耳的呼嘯。她拉起隔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干澀的眼皮緩慢地放松下來，疲倦心理如同緩慢退卻的潮水，留下沉寂的表面，而目的地逐漸靠近。

走出車站口，夏希便看見小姨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沖她招手，香樟樹斑駁地落下光點，勾勒出她的面頰輪廓。而此刻她的心情也如同頭頂的繁茂枝椏一般，層層疊疊地堆滿了復雜情緒。

父母因為臨時的工作任務出差，夏希不得不只身一人前來參加家鄉的祭祀活動，隨著車子的前進，夕陽漸漸落了下去，暮色氤氳，天邊一片空曠。而夏希就這樣坐在車子的后座，盯著云暈里的橙色，不過隨意地四處一瞥，她便因眼前的場景怔住了神色。

在隔著一片原野的另一條公路上，走著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年。不同于正在行進的這條公路，那邊的路燈被古色古香地裝飾成了燈籠的樣子，只是少年每每向前走過燈柱下，他身側的路燈就會隨之亮起。

似乎發現有人在看他，沈嶼轉身看向夏希的方向，他的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如同被抽離了兩重光影。女生下意識地眨了眨被晃到的眼睛，再睜眼看去，卻發現那條道路透亮，已經沒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夏希將頭靠近車窗的邊沿，燈光搖晃著，微涼的風拂過她的發梢，胡思亂想間，汽車已經穩穩地停了下來，耳邊一陣嘈雜。夏希猛地從深究的思緒中抽離出來，屋里透著暖黃色的光，在大門的門側邊堆著祭祀用的各種物品，祖母則站在玄關喊她的名字。

“小希，快點進來，全部都在等你開飯了。”

夏希看著她身后三三兩兩或陌生或熟悉的臉，微笑著回應：“好。”

Chapter2

晚餐過后，夏希沒有同表姐弟們一同聊天，先行回了房間。一天的車程令她有些疲憊，希望能盡快休息。

越靠近熟悉的地方，越是讓她回憶起幼時的記憶，可惜最后夢里的那些人和事情一下子交織在一起，讓她沒能分辨開，而等她自夢里醒來，窗外早已經亮成了一片。

對于一周后的祭祀大會，村里顯得格外重視，夏希一邊分神地去聽長輩們在說著這次的祭祀已經是第40年的慶典，一邊又應答著擺弄鋪在她面前的模范事例名單。

隨著事例的翻動，夏希的表情變得越發凝重，直到合上最后一頁，她垂下眼睫，將臉埋進了臂彎里，姿勢蜷成貓般沉默。

在祭祀典禮開始的前一天，村里的每一戶人家照例要到祭祀地點擺放蠟燭，燃盡整夜以求虔誠，為了安全，祭祀地點被定在了湖邊。等回到房間后，夏希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似乎把背包落在了安置處，無奈沒有通訊工具，她只好和姨母打了聲招呼，重新去了湖邊。

燈籠的燭火在路面上打下一片柔軟的光，夏希沒有走大道，而是選擇穿過樹林盡快到達目的地。林間有蟲鳴的聲響，月色搖曳著微風在她心底漾出細碎的紋路，誰知突如其來的大風急促拂過周遭，眨眼間，視野就被滅去了光亮。

身后簌簌地傳來物體摩擦草地的動靜，夏希有些緊張，她加快了走動的頻率，可還未等尖叫沒過喉嚨，她已經順著田埂泥濘滑了下去。

斷斷續續的抽氣聲隨之響起，夏希跌坐在石塊邊，手掌因為下意識的支撐動作而被劃得生疼。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四周，尋思著回去的方法。身側的燈籠突然就明亮起來，女生訝異地低下頭去看，耳邊便傳來沈嶼清爽的聲線：“你沒事吧？”

見夏希沒有動作，也沒有回答，沈嶼彎下腰緩聲說道：“這么晚了，你一個人到這個地方來未免太過危險。”

夏希抬頭看他，語氣吶吶的，她說：“我……只是想回湖邊拿東西，沒想到……”

看清對方的臉后，沈嶼一愣，話到喉口又再次咽下。許久，他側過身，語氣琢磨不透：“那我送你過去吧。”

越靠近祭祀點，夏希的步子也越慢了，沈嶼還沒有回頭就聽見后方干澀的嗓音。

“我曾聽說，還留有遺憾的靈魂會一直存在世間，所以，沈嶼哥哥的遺憾是什么呢？”

沈嶼的身后燭火熠熠，夏希低頭看向他面前的那一塊草地，草地上只有月光交織著暖意的顏色，那里沒有一絲陰影。

空氣霎時安靜，沈嶼緘默了一陣，最后不可置否地回答：“本來以為過去這么久，你肯定忘記我了。”語氣一頓，他終于微笑起來，“夏希，好久不見。”

夏希低聲應著：“好久不見。”

Chapter3

沈嶼這個名字，在夏希的心里起伏了多年，到現在生了根，成為她整個年少的印記，每每碰觸，就會有大塊大塊溫暖的回憶翻涌而出。

自幼時起，父母的工作總是很忙碌，每每到了假期，夏希獨自一人被父母送到了鄉下，父母和小姨交代好事項后，留下一句：“寶貝，你要聽話。”隨即匆忙離去。

女孩就這樣站在車子駛出的大道上，看著車尾慢慢消失在地平線的末端。周邊的鄰居們竊竊私語，一片被拉長的嘆惋聲。

夏希與沈嶼的熟識源于一次捉迷藏。

與村里性格活潑的孩子不同，夏希總是小心地跟在別人的身后，沉默而無害。時間久了，大家總是會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她的存在，在一次捉迷藏的游戲后，所有人各自回了家，直到飯點，父母這才發現夏希還沒有回來。

當沈嶼找到夏希的時候，她正窩在山林邊緣的水庫邊上睡著，好似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一只鞋子不知道掉落在什么地方，而另一只腳上則沾滿了污泥。他看見夏希小腿上明顯的青色經脈，看見她的腳踝布滿了細碎的微小傷口。

大概是走動的聲音驚醒了她，夏希迷糊著眼醒來，看見村里人人稱贊的少年，她想要站起身，卻又因突來的疼痛跌坐在地。

沈嶼上前將她背在身上，輕聲安慰著女孩的情緒。父母總是用最嚴格的標準來要求她，要學會獨立，要成為佼佼者，不應輕易示弱。久而久之她不再去訴說自己的不安，也不再去試圖得到他們的安慰，因為她心中堅信無人在意。

可那是第一次，沈嶼就著暖黃色的燈火對她說：“夏希，如果疼一定要說出來啊。”

夏希的心底仿佛綻開一朵小小的花，她窩在沈嶼的肩膀，搭著他的脊背，輕聲地應了一句：“嗯。”

可現在，明明隔著這樣近的距離，卻好像橫跨了一整個光年再也接觸不到彼此，空氣中隱隱浮動著涼意，夏希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心口的酸楚一點點地膨脹起來。

天空有冰涼的星光，夏希抬起頭，仔細地看著沈嶼，如同兒時所喚的每一聲“沈嶼哥哥”，她說：“你未完成的愿望是什么呢？”

明明是在微笑，可眼底卻悲傷得仿佛要溢出水來。

沈嶼一震，頹唐地松下眉眼，他的語氣再也不像之前的平穩，他小聲地詢問著：“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Chapter4

夏希按照沈嶼的指示向森林深處走去，一路上光色流溢，幽暗的林間因為沈嶼的來到而逐漸展現樣貌，潛伏在樹叢中的螢火蟲被驚擾四處逃散。

等到達一片滑落的土丘面前，兩人終于停下了腳步。

沈嶼是靈體，沒辦法碰觸實物，聽到這個解釋時，夏希嘆了口氣，彎下身開始認命地挖起來。

關于為什么會遺留世間，沈嶼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時間流轉，無人能夠發現他，無人能夠他靠近他，歲月進程不明，他只記得自己仍有承諾未完成。

不知道過了多久，夏希終于從泥濘中找到已經開始被腐蝕的玩具金屬汽車，車身已經完全沒有了光澤，車底因為被塑料袋包裹著還能辨別出歪扭的痕跡，上面一筆一劃地寫著：沈路。

“是這個東西嗎？”夏希扭頭看他，而沈嶼只是呆愣地看著上面的筆跡，時間慢得仿佛靜止，光怪陸離的畫面猛地沖進他的腦海，有男孩哭泣的聲音，有泥土滑落的情景，有他失去意識的疼痛，過多的信息令他忍不住跌坐下去。

夏希被他掙扎的樣子嚇了一跳，忍不住伸手想要扶住他：“你沒事吧？”

只是剛觸及肩膀她的手便直直地穿過了對方的身體，又是一愣。夏希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掌，又不知道該如何做，只好安靜地等在一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嶼慢慢地平靜下來。他抬起頭看見正看著自己的女生，她的表情嚴肅，抿著嘴角，欲言又止地焦急。

沈嶼虛弱地笑笑，又說：“我沒事，但是夏希，再幫我一個忙吧。”

Chapter5

對于沈路來說，夏天，從來都是個殘酷的詞語。因為在10年前的夏季，一場泥石流帶走了沈嶼的生命，而這場意外的始作俑者，是他。

年少時不懂得體諒，因為玩耍時，不小心丟失了自己的玩具，于是央求著哥哥將它找回來，全然未管外面天色陰沉，大雨將至。誰知沈嶼因為幫助搜救隊救援，被二次爆發的山體滑坡沖下山腳，連帶著所找到的玩具車，下落不明。

沈嶼被找回的那天，沈路仿佛一下子褪去了任性的樣子，優秀卻又沉默地成長了起來，而現在觸手可及的回憶，讓他忍不住落淚。

“你哥哥說，終于能完成他答應你的事情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生活，連同他的一起。”

沒有去在意夏希因為緊張而語序奇異的逝者托夢說詞，沈路握緊手里的玩具點點頭，低聲回答：“謝謝。”

Chapter6

祭祀大典的開始也意味著結束，沈嶼站在廟宇的中央與夏希告別。

寺外的經文被反復地誦念，光影消散，女生將手彎成合適的弧度，好似輕輕地擁抱了他，空氣里殘留小聲的話語：“再見。”

直到最后，夏希都不知道，靈魂雖然是因為遺愿而存在，可也需要足夠的念想才能夠看見和靠近。初次看見記錄本上的悼念名單，她吃驚于那個對村里每一個孩子都溫柔以待的大男孩離去，難過于回程后卻時空兩隔再也不見。而今，夢里的那個身影終于清晰，他終于完成夙愿。

看著對方消失在空氣中的身影，夏希微微閉上了眼睛，學著沈嶼慣有的樣子，輕緩地將嘴角翹了個美好的弧度。

陽光越發明亮起來，臉上的淚水夾雜著8月的雨，終于風一般的消失不見。

縱然間隔光年距離，可多感謝，我曾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