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大哥的女人”遲暮之年回歸了

林兌

3月3日，香港女星張敏宣布復出。她為雜志拍攝了一組封面照，綠色高開衩連衣裙包裹著緊實修長的腿，無論是臉頰還是雙峰，幾乎都看不出地心引力的作用，似乎蓄上一頭長發，還能撫琴弄月、仗劍天涯。

她比絕大多數49歲的人要顯年輕，和20年前的那個“冰眸仙子”相去未遠。《賭圣》里，周星馳扮演的內地青年阿星對她一見鐘情，好像就在昨天。

“你叫什么名字？女同志！”

“我叫綺夢！”

鏡頭拉近，雪膚紅唇，目如秋水。

這部電影最終成為周星馳無厘頭喜劇的里程碑，以4132萬港元刷新當時的香港電影票房紀錄，也塑造了張敏最知名的角色之一—凌厲、性感、美艷的女殺手。一顰一笑，都寄托著人們對快意江湖的遐想。

她的美就像顛撲不破的真理。和同時代的關之琳、李嘉欣不同，張敏的臉型偏方，顴骨突出，棱角分明，卻意外有了冷艷之感。憑著凹凸有致的身材，她被評為“香港十大性感美女”和“四大尤物”，即使包裹嚴實，也能勾連起一波波旖旎的想象。

正是這種過于出眾的相貌，讓她在街邊派發傳單時，被永盛電影公司老板娘陳嵐相中。第一部電影《魔翡翠》和劉德華合作時，她才18歲，甚至不知道對方有多出名。之后，她的搭檔不是周潤發就是張學友。

張敏真正成名，是因為她成了周星馳的“御用”女主角。1989年到1994年，兩人合作了十幾部作品，從《逃學威龍》里的何老師，到《武狀元蘇乞兒》里的如霜。她趕上了香港電影最好的年頭，7年間拍了70多部電影，至今無人超越，成為當時票房最高的女演員。

周星馳電影中的女主角，常常會故意扮丑，但這事從沒在張敏身上發生過。“我在觀眾心目中就是美女，導演總堅持讓我演美女，我再怎么難看，他們都覺得我漂亮。”張敏說，“其實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好看，也從來沒覺得自己難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而已。”

正如眾多貌美佳人一樣，“花瓶”成了她脫不掉的標簽。另一個脫不掉的標簽，就是“大哥的女人”。電影里，她是賭神的妻子，是《精裝追女仔》爛口發的前女友，是《與龍共舞》中劉德華看上的灰姑娘。電影外，她是永盛老板向華勝情人的傳言盛極一時—雖然當事人矢口否認。

美女設定和公司力捧讓張敏平步青云，但也限制了戲路。她永遠是商業片中的繡花枕頭。角色大多沒什么深意，就像是為直男量身定制的裝飾品，美則美已，乏善可陳。

她甚至沒演過大主角，“紅得發紫”卻少見作為演員的真正作品。評論恭維她是“香港電影鉆石女配角”，但多年來從未有獎項眷顧。

這種單調戲路在武俠劇里獲得了些許突破。就像所有人提到“英氣”二字，都繞不開她在《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里扮演的趙敏。

張敏扮男裝，倚馬斜橋，長身玉立；扮女裝，桃李春風，嬌嗔故縱。初遇張無忌的那場戲，她白衣白馬，猛然回眸，眉如秋月目若朗星，風骨天成。很多人拿后來各個版本的趙敏和她相比，結論是時日不再。

可惜的是，這部電影原本有上下兩部，但因為資金不足，下部石沉大海，張無忌和趙敏之間若有若無的曖昧也終于不知所終。

細數起來，張敏自己最滿意的一部電影，并不是這些觀眾眼中的經典，而是《飛女正傳》。“以前我的性格是非常安靜的，就像農村里的小孩，不說話，也不跟人溝通，但那部戲里角色的感情生活改變了我。戲里的我是個太妹，比較兇，它讓我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人，這種性格……慢慢我就變得比較開朗，不像以前那么拘束，學會和別人相處。”

和在銀幕上塑造的妖艷女性角色不同，生活中張敏有時簡單得不可思議。“我在這個圈子是很乖的，平時都不會和男星出去鬧或是吃飯。圈里的男演員都知道，我一次戀愛都沒談過，一個男演員的電話都沒有過。”

相比性感的稱贊，她顯然更喜歡自己在古裝中的扮相，“沒人找我演性感角色，他們都知道，性感不是我的性格，我也不可能去喜歡那些。”

她出生在上海，小時候常拉著媽媽去動物園看大象，為替弟弟出頭和男孩兒打架。“我喜歡蹦蹦跳跳，喜歡打架，不喜歡太女性的東西，我比較中性化。”她甚至想過去做武術指導，一拍打戲，就在旁邊學，看鏡頭怎么運用，動作怎么漂亮。

但這件事最終沒能成真。就像是那部沒拍完的《倚天屠龍記》，跌宕奔涌后戛然而止。1996年，張敏宣布退隱。她不再扮演美人，生活圍繞著投資、修行周而復始，目的是做“女強人”。

“我連拍了7年，每天都在片場過，沒有自己的生活，掙了很多錢，但我好像都沒有時間去花。到1996年，電影市場好像下滑了，我也覺得自己可以休息一下了。”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明星張敏讓位給了商人張敏，開了很多店，也涉足房地產。因為經營不善和亞洲金融危機，這些投資大都打了水漂。“我不會算，而且太容易相信人。我曾經被很多所謂‘朋友的人騙過不知道多少次，騙得后來所有人都說我傻。”

2003年，張敏在內地短暫復出，帶著那一代人的矜持和小心翼翼。有人找她演革命黨人和農婦，她不敢接，“我外形比較適合演古裝戲、時裝戲，因為農村的戲我沒有經驗，扮演出來不會太像。”

最終，她在抗戰劇《范府大院》里和孫紅雷搭檔，演了走上革命道路的大小姐，身穿八路軍軍裝，跟國民黨高官講著“貴黨要是將濫殺無辜來收服民心，恐怕民心會失得更快”。

依然是一位配角。

那時候，周星馳已經從“星仔”變成“星爺”，進軍好萊塢。張敏卻背著“投資失敗出山圈錢”的指指點點。媒體的評論都繞不開“造化弄人”。

“我并沒有覺得自己失去太多，因為我和周星馳原本就是不一樣的人。周星馳的天性就是要強，而我從來都沒那么大的野心。在任何方面，我的成就能追得上周星馳嗎？我從來都沒想過。他的幸福來自電影，而我的幸福來自身邊的朋友。”

相比同時代的香港女星，她始終過得不算順利。現實沒能像戲中那樣善待美人，她先是和原經紀人相戀數年后分開，又被“包養”小男友的新聞圍追堵截。但和曾經的戲中人不同，她終于做了主角—不是只做別人的女友，而是安安靜靜過自己的日子，不遁不吵。曾經的“霞賢芳紅”都已退隱，她還準備第二次復出。

宣布復出時，她說自己和以前不同了，“以前脾氣比較任性，現在可能磨平了我的性格，比較安靜，比較沉淀。”她說自己想簡單地回來，雖然這并不簡單。

她已經快50歲了，美人已經不再是她的路數，即使重回武俠江湖，也只能做“中年美婦”。她不得不面對一個對女性并不寬容的市場。這個歲數的女明星多要在油鹽醬醋中施展拳腳，無論曾經多美，也要將風光埋葬，在演員表越來越靠后的位置終老。有時是娘娘，有時是丈母娘，反正不是自己。市場依然只眷顧美人，不為真實的人生留下余地。

言笑晏晏的趙敏一去不復返，但張敏還在—一個既能在高光時刻退隱，也能在遲暮之年回歸的人。在她身上，也許綺夢不難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