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暢想曲

錢鎮

從北京到昆明開會，坐高鐵，朝發夕至，不到11個小時，和同事打打牌、聊聊天，不知不覺就到了，實在便利。昆明有個官渡古鎮，古鎮的游客服務中心陳列著一本《昆明城市史》，里面講到這樣一個故事。有一位老教授，他的父輩在清末進京，從云南到北京，走了將近一年；他自己在20世紀30年代到北京上學，用了將近半年；20世紀50年代他再去北京，差不多花了一個月。今非昔比，行程如此漫長，現在的人簡直沒法想象。

從前的云南交通不便，有限的交通卻承載著重要使命。源自唐宋的茶馬古道，不僅聯通了滇藏，也聯到海外，聯到了印度、尼泊爾。文明每每因交流而發展，甚至升華。云南豐富的文化底蘊，顯然與人文交通是分不開的。

20世紀初，云南交通史上發生過一件大事。已經染指中南半島的法國，要把勢力范圍推進到我國的云南，迫使清政府同意其在中國境內筑路，聯通云南和越南。云南地處高原，地理條件復雜，鐵路修得并不容易，技術標準也不低。他們使用了當時全球頂級技術，鐵路線上的人字橋橋身沒有一根支撐的骨架，全用鋼板、槽鋼、角鋼、鉚釘連接而成，所用鋼制部件全在法國制成。十年后，鐵路建成了，成為中國境內最早修筑的鐵路之一，被稱為與蘇伊士運河、巴拿馬運河相媲美的世界第三大工程。修路用時不短，造價也不低，但質量挺高，建成后很少維修。

修路時，法國出了錢、出了技術，中國出了勞務。中國修路工人總數不下二三十萬，有近八萬人為修這條鐵路送了性命。這數字讓人驚心動魄。

法國人憑借這條鐵路，控制了云南的交通，掌握了錫商的命運，操縱了云南的金融，支配了云南的郵政和電訊。

不過，滇越鐵路客觀上也促進了云南的發展。比如，當時，個舊錫的出口在云南經濟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鐵路建成后，90%以上的錫經由鐵路出口國外，降低了成本，節約了時間，擴大了出口規模。錫貿易一度成為云南主要的經濟支柱。交通是雙向的，外國貨物、外國資本、新興產業，也隨著這條鐵路的通行登陸云南，促進了云南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型。

滇越鐵路也拉近了云南和內地。貨物可以經滇越鐵路至海防口，再轉輪渡到香港、上海，云南與內地的聯系得到加強。比如，以前云南一直從英國、日本輸入棉紗，滇越鐵路通車后，就改購上海產的申紗了。

抗日戰爭期間，云南是中國正面戰場的大后方和戰略基地，許多內地工商企業紛紛遷到了云南，滇越鐵路運輸貨物的任務也更重了。滇越鐵路一度與滇緬公路、中印公路一道，在抗日戰爭中再立新功。

去參觀云南省博物館時，在“風云百年”的展館里看到，有關滇越鐵路的文字比較正面，評價不低，讓我略感吃驚。忠實于歷史，不是剪裁歷史，讓它符合某個正確的結論，才更有利于從歷史中汲取智慧，也更顯現我們的自信。

交通和修路實在太重要了，特別是我國的邊疆。記得一本書里是這樣解釋為什么新疆與內地的聯系更為密切的：新疆好比一只口袋，向西、向北、向南的交通都不順暢，但這只口袋開口向東，中原影響因此能相對便利地輻射進來。

拉鐵摩爾在《中國的亞洲內陸邊疆》中還談到另一處邊疆——東北，指出：鐵路在拉近東北與內地關系上起到重要作用。借助鐵路這個“整個中國體制中所沒有過的經濟與政治力量的新產物”，大量關里人移民東北，東北面貌因之發生重大變化。

改革開放三十多年，民眾有了實實在在的獲得感，出行的便利尤其突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嘗到修路甜頭的中國人想把路修到海外。中國政府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包括五通，其中設施聯通首先指的就是交通設施的建設，在這個過程中，滇越鐵路的建設，是不是能給我們一些啟示呢？

滇越鐵路的建設告訴我們，交通建設對從傳統社會轉向現代社會能起到相當大的作用。那么，掌握了先進技術，形成了較成熟的管理模式，擁有較雄厚的資金實力，又有一支能吃苦、勇于冒風險的施工隊伍的中國企業到后發展國家，幫他們鋪路架橋，修建鐵路，就不僅僅是經濟行為，它會實實在在地深刻改變當地的生活狀況，這是一樁功德，遠比一門心思用力政治變革更能有效地解決落后國家的眼前問題。

走在“一帶一路”征程上的國人如果能心存仁愛，把在他鄉修路與幫助弱小、落后國家擺脫饑餓、貧困、疾病的崇高目標聯系起來，讓他們有更多機會分享現代文明的好處，人類歷史的豐碑上將銘刻下筑路者的名字。（作者為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院副研究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