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美 （組詩）

陵少

玉茯祥吃冷泡茶

玻璃勺舀泉水

銅勺舀星光

舀不起來的是

通城一米五深的雨水

時逢驚雷

古人會淘米、收無根水釀酒

而今你卻只能

獨坐在玉茯祥

喝冷泡茶、裝聾作啞

茶中哪里會有霹靂呢？

倒是那荷葉

有點像萬瑪才卓的命運

摸著，毛茸茸的

湖 面

整個下午

他都沒開口說一句話，但是

天空湛藍，云朵高遠

干部們圍在臨時被征用的指揮部前

每個人都很忙碌

沒有人顧及他，那只老了的狗也是

躺在水泥地坪上

沒有人懂他的悲傷

這片喂了二十多年的魚塘也是

海子湖水即將漫過它

把它變成永久的湖面

變成看似平靜，卻無人敢觸及的湖面

他的湖面

悲傷的湖面

紅 月

月光中有血色

不知福禍

但還是學古人

揖手，把它請進來

請到案頭，打開書

和它一起，去白鹿原

那皚皚的白

照進田小娥屋里

照亮她白花花的身子

那會兒我感到飄忽不定，我想

這應該不是它的問題

后來，我跟它到了

鹿家的院子，在門前那口

大水缸里，我看到了多年前

自己遺落的影子

我把它帶回老南門

帶回夢中

“這是輪妖月”，我看到

一會兒是陳老爺子，一會兒是

白嘉軒，正指著月亮

大聲嚷嚷

在八嶺山

雨落下來時，湖面的漣漪

像一串串落下來的珍珠

白鷺收起翅膀，把這楚故都

萬里河山，都藏在曾供奉過

眾多王公貴族的靈塔中

深山含笑、紫薇和銀杏樹

像舊時不得志的書生，散落在這

僻遠之處，那些落下來的雨

此刻可以為一個人而落

也可以為全天下而落

可惜的是

它下得那么泛濫而不知節制

無邊無際地

就像一個薄情人的眼淚

想起南中國海

荷葉在風中會跳舞

也會低頭，它會濺起

破碎的水珠，洗刷磨架上的石頭

那種粗中獨有的細

那種搞不好會硌手的細

都被吹到了針尖上

荷花最終會敗落

所有的一切也會

但恐懼不會，它會在荷葉的搖擺里

變成月光

贊 美

多美！

漫步在玻璃回廓上

把月光踩在腳下

就像

走在鋪滿月亮的

群峰上

再次夢到

應該是這樣，有閃電

不一定有雷聲

綿綿不斷的雨里

霹靂扯開夜幕

驚雷落于床頭

離開這么多年后

阿瑪尼回到夢中

她面有怒色

怪我把她忘記

其實不是這樣的

那么大的雨

整個墓地都被淹沒

只有我這條魚

在夢中

游了過去

雨中的風信子

暴雨把湯遜湖的水

趕到路面

被趕到路面的還有

被絕望逼到汪洋里的

那個騎自行車的人

密密麻麻的雨點

把烏鴉從諸多的惡里放出來

它們從道德高處俯沖下來

敲打羸弱的骨頭

沒有什么比深到骨髓里的絕望

更讓人覺得寒冷

就像螞蟻吞噬

沒有依靠的靈魂

但是，那些花

那些被打翻的，飄零在濁浪里的花

還是讓他猶豫了一下

是的，就是那些花

那些五顏六色的風信子花

沒有開在他的墳頭

開在了女兒夢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