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情思

梁迅行

尺（一）

八是一種古樂器，也許你聞所未聞；而我與尺八的緣分，要從一年前說起。那會兒，我正在修習“東亞音樂”。

一日，授課的教師為我們播放樂曲《櫻花》，音樂響起的時候，我忽然心中一震，仿佛被什么擊中了一般。我在介紹此曲的書頁上看見一張圖片——一位盤著頭發的男子，雙目微閉，神情淡然，吹著一支類似于簫的樂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此時，隨著《櫻花》曼妙的樂音，我分明能感覺到朵朵櫻花隨風飛舞，越舞越高，越舞越遠，終于吹進遠處山嵐云海中去……我被深深打動了，為這能奏出如仙樂一般的樂器。尺八，這是我從未接觸過的樂器！

網上關于尺八的資料立即被我挖掘出來。原來，尺八是一種竹制的吹管樂器，以管長一尺八寸而得名，其音色蒼涼遼闊，又能表現空靈恬靜的意境。它在隋唐成為宮廷樂器，盛行于唐宋。南宋時，一位日本和尚在中國杭州學得尺八技藝，并將其帶回日本，在日本傳承至今。如今，在日本還保留著唯一一段中國唐朝的尺八曲譜，也是全世界保存最古老的尺八曲譜——《虛鈴》。這首創作于1300多年前的曲子每當響起，總會散發出震撼人心的力量——那分明是來自中華古老文明的吟唱。

（二）

尺八價格不菲，一支好的竹尺八，得上萬元。即便是樹脂尺八，價格也在千元左右。思量再三，我終于還是在網上買了一支比較便宜的竹尺八。不消幾日，便寄到了。捧起它，我著實被嚇了一跳，它竟比我接觸過的笛子、巴烏等樂器都沉，而且管身又粗又長。這不由得讓我想起一則趣事，一人攜尺八去旅行，被認為是“鈍器”，不能通過安檢。

溫嶺地瀕東海，乃一小城，文藝土壤不厚。遍訪樂師，無有能教者。無奈鐘情于尺八的我，只得自學，兼向網友求教。望著微微凹陷的吹口，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姿勢圖——吹口抵在下巴處，與口風成45度角，目視前方，嘴唇壓緊，呼出長而細的氣流。我把右手緩緩地放在三四兩孔處，左手輕輕地搭在一二兩孔間，頭略下低，像是在進行一種儀式。當我鼓起了胸腔，自以為吹出了完美的氣流時，回應我的竟只有“呼呼”的雜音以及氣流在管內亂跑而發出的不堪的聲響。

我估摸著，一定是角度出了問題。于是，略微將尺八向下傾斜，鉚足了勁，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吹去。結果，不但沒有發出我想要的音色，之前的雜音反而愈加分明了，也變得愈像是一種嘲諷。幸好，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學習尺八要“三年搖頭”，不練習三年，就吹不出自己滿意的音色。

我學習運氣，練習指法，癡迷于尺八的練習中。有時練到酣處，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過了一個星期，一聲低沉而欣悅的聲音驟然迸發出來，仿佛是遠洋的汽笛在薄霧中響起，在我耳邊久延不絕。尺八的管身在我的指間振動不息，與我的內心交織出契合的脈動……

如今，我已能做到一吹尺八就能出音的地步了。我吹尺八，享受它的音色，就像在蕩滌自己的靈魂。這吹練的過程也使我明白：人生的升華，自然是比三年更長更遠。或許我會遇上一些挫折，就像遇上一段尖銳刺耳的長音，這會讓我沮喪落寞，但不管怎樣，我相信，尺八自身的魅力會一直吸引著我走下去。

就像現在，指間已吹得發麻，我停下來休息。一低頭，竟在尺八吹口的透光處發現自己憂郁而又堅毅的容顏。

一支小小的竹管，將我的心撐舉起來，變成一座并不虛空的堡壘。

（三）

尺八的音色令我陶醉。靜靜地聆聽，仿佛置身于空谷竹林之中，唯有遠處碧空白云之間隱隱傳來蒼涼之聲。每到靜夜，我都會放一曲《云居調》，聲聲不絕，入我清夢。

隨著我對尺八學習的不斷深入，我越來越感到，尺八并非“訴而不泣，慕而無怨”，因為在它如鐘鳴般沉重的音律中，我聽出一種無聲的控訴。尤其是在暗夜中，這種感覺越發明顯。

它一定是念祖了。我想。

唐宋時期，尺八隸屬教坊樂器，作為一種嚴肅音樂，作為禮樂治國的載體，它被樂師們鄭重其事地演奏，感染天下士子百姓。然而，誰也不曾料到，到了南宋后期，元人入主中原，尺八竟不再被奉為宮廷樂器，而是被簫、笛等其他管類樂器取代。也許因價格昂貴，平民百姓難以擁有，得不到推廣；也許因為尺八5孔，吹奏者必須嫻熟地運用沉浮技巧才能演奏出優美動聽的音色，其難度遠在簫笛之上……如此種種，尺八便逐漸被冷落、遺棄，日漸式微，落到如今無人知、無人教、無人學的悲哀境地。

我不禁為它的遭遇感懷：就像面對一點點撤退的海潮，令人心懷不舍卻又無能為力。現在，還有幾人知道尺八呢？或許，只有知音者勉力普及，向學者盡力受教，人人奉獻一份力，才有可能使尺八再度興盛吧！

我虔誠地期待，有朝一日，我們以及我們的后人，能重新成為演奏尺八的后繼者！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吹響了尺八，悠長的尾音攜帶著吹奏人的心緒，流向了我，也流向了世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