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吳鉤
如果生活在宋朝……
◎文/北京·吳鉤

如果你生活在北宋首都東京,清晨,你會在響亮的報曉聲中醒來。報曉的通常是城市寺院的僧人。北宋的開封,“每日交五更,諸寺院行者打鐵牌子或木魚,循門報曉,亦各分地方,日間求化(化緣)。諸趨朝入市之人,聞此而起”。南宋的杭州也一樣,“每日交四更,諸山寺觀已鳴鐘,庵舍行者、頭陀打鐵板兒或木魚兒,沿街報曉,各分地方”。聽到清脆的鐵板兒聲響,你便知道天快亮了,可以起床洗漱了。
這些報曉的僧人,在報曉的同時還兼報天氣:“若晴則曰‘天色晴明’,或報‘大參’,或報‘四參’,或報‘常朝’,或言‘后殿坐’;陰則曰‘天色陰’,晦雨則言‘雨’”。這樣,你躺在客店的被窩里,不用起床開窗,便可以知道外面的天氣如何。
這樣的報曉,有點像當今的天氣預報。古代科技不發達,無法準確預測天氣,不然的話,出現名副其實的天氣預報服務也是毫不奇怪的。事實上,南宋杭州的市民生活已經有點兒離不開報曉僧人的“天氣早報”了,為什么呢?“蓋報令諸百官聽公、上番虞侯、上名衙兵等人及諸司上蕃人知之,趕趁往諸處服役耳”。當值的公務員需要知道天氣如何,好早做準備;一般市民也可以根據天氣情況,安排日程。大概正因為“天氣預報”對于都城市民生活的重要性,所以報曉者“雖風雨霜雪,不敢缺此”。
在這報曉聲中,整個城市也從沉睡中醒來。東京開封,“諸門橋市井已開”,生肉作坊已宰殺好豬羊,“每人擔豬羊及車子上市,動即百數”;入城賣麥面的農民,“用太平車或驢馬馱之,從城外守門入城貨賣,至天明不絕”;飯店“多點燈燭沽賣,每分不過二十文,并粥飯點心。亦間或有賣洗面水,煎點湯茶藥者,直至天明”。
在臨安杭州,“御街鋪店聞鐘而起,賣早市點心,如煎白腸、糕、粥、血臟羹、羊血、粉羹之類”;還有“賣燒餅、蒸餅、糍糕、雪糕等點心者,以趕早市,直至飯前方罷”;“早市供膳諸色物件甚多,不能盡舉,自內后門至觀橋下,大街小巷,在在有之,有論晴雨霜雪皆然也”。
洗漱完畢(請記得刷牙哦,宋朝市民已有刷牙的習慣了,市場上也出現了販賣牙刷的鋪子),吃過早點之后,你還可以買一份新聞紙,了解一下最近幾天的朝野時政。你沒有看錯,大約從北宋末開始,東京市場上已經出現了商品化的報紙,叫做“小報”“新聞”?!毒缚狄洝份d:“(開封)凌晨有賣朝報者?!边@里的“朝報”并不是官方出版的邸報,因為邸報是免費發給政府機關的報紙,不會進入市場。報販子叫賣的“朝報”,實際上應該是民間雕印與發行的小報,只不過假托“朝報”(機關報)之名而已。南宋時,杭州已經出現了專門的報攤,《西湖老人繁勝錄》與《武林舊事》記錄的杭州各類小本買賣中,都有“賣朝報”一項。
宋朝小報刊載的內容,多為“內探、省探、衙探”(報料人)提供的時政消息,包括“撰造之命令,妄傳之事端,朝廷之差除,臺諫百官之章奏”,還有“意見之撰造”,相當今日的報紙評論。由于民間小報反應迅速,“朝報未報之事,或是官員陳乞未曾施行之事,先傳于外”?!叭饲橄残露闷妫砸孕鬄橄?,而以朝報為常”。宋朝的小報似未取得合法出版資質,但當時的法制建設也沒有今日完善,所以在開封、杭州一類大城市的早市上,很容易買到小報。
宋代的商人做生意,已經很注重打廣告了。那時候沒有電視、互聯網,為了讓更多人看到廣告,只能投放到最熱鬧的地點,并且盡量將廣告詞寫得新奇夸張,足夠吸引眼球。比如北宋東京的飲食店,“皆大書牌榜于通衢”,“京師凡賣熟食者,必為詭異標表語言,然后所售益廣”。這里的“牌榜”,就是廣告招牌;“詭異標表語言”,就是標新立異的廣告詞。
走在宋朝城市的街頭,商業廣告隨處可見,不信你可以看一看《清明上河圖》,畫家在里面捕捉到的廣告就有幾十個,其中廣告幌子有10面,廣告招牌有23塊,燈箱廣告至少有4個,大型廣告裝飾——彩樓歡門有5座。
宋代開酒店的商家,尤其重視做廣告。俗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宋人的商業觀念已經超前了,即使好酒也要做廣告。在酒業集中的東京九橋門街市,“繡旆相招,掩翳天日”,此處的“繡旆”,即市招、酒簾子。光有酒簾子還不夠,一些酒店還打出“燈箱廣告”。《清明上河圖》中的“孫羊正店”大門前,有三塊立體招牌,分別寫著“孫羊”“正店”“香醪”字樣,這三塊立體招牌,便是燈箱廣告。由于這種廣告牌應用了照明技術——內置蠟燭,夜間也明亮照人。燈箱廣告在現代商業社會不過是尋常事物,但許多人未必知道宋朝已出現了燈箱廣告的形式。今日在日本、韓國一些地方,還保留著這種古老的廣告,古香古色,別有風味。
但我們今天要說的,不是這些“靜物廣告”,而是更具現代色彩的廣告形式——請名流、明星來代言品牌或商品。
宋代的酒廠叫做“酒庫”,此外一些大酒店也有釀酒權,叫做“正店”。正店與酒庫釀出的酒除了自賣之外,也批發給其他沒有釀酒權的小酒店(稱為“腳店”)。每年清明節前,是臨安各家酒庫開煮新酒的日子,這個時節,整個杭州城的上空都飄蕩著酒香。
臨安的酒庫有很多家,誰家釀出來的酒味道好,名頭響亮,誰家就能讓顧客記住品牌,迅速占領市場。因此,打好自家酒品牌的廣告是非常重要的。今天的酒業打廣告,可以一擲萬金爭個電視黃金時段的“標王”,但宋代還沒有電視,怎么辦?也有辦法,那就是舉辦一場盛大的評酒大會。
當時主管杭州城內外諸酒庫的機構是臨安府“點檢所”,每當新酒上市之前,點檢所都會擇日開沽評酒。評酒會的日期定下后,各個酒庫便到處張貼告示,寫明某月某日,酒庫“開沽呈樣”,歡迎各位親們前來品評美酒。
到了開沽之日,一大早,各個酒庫帶上精心挑選出來的樣酒,“排列整肅,前往州府教場,伺候點呈”?!包c呈”的過程,也是做廣告的過程。而做廣告的本質,無非是吸引最多的眼球。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各個酒庫都派出盛大的隊伍前往教場送酒,除了帶上新釀的樣酒,還雇傭“社隊鼓樂”“雜劇百戲諸藝”,一路吹吹打打,巡游各處鬧市街衢。
送酒隊伍為首一般有三五個人,用大長竹竿挑起一面三丈余高的白布,上面寫著“某庫選到有名高手酒匠,醞造一色上等醲辣無比高酒,呈中第一”的廣告詞。后面是“所呈樣酒數擔”,以及邀請來的諸行社隊、各色藝人。其中最引人注目者,則是為美酒代言的官私妓女。
說到這里,我們需要解釋一下,宋代的妓女并不是今人所理解的性工作者,而是指“女樂”,是文藝工作者,相當于今天的女藝人。這些代言美酒的妓女,都是“秀麗有名者”,各自身著盛裝,化著美妝,“帶珠翠朵玉冠兒,銷金衫兒裙兒”,騎著銀鞍寶馬,“各執花斗鼓兒,或捧龍阮琴瑟”。即使是那些“貧賤潑妓”,碰上了代言美酒的機會,“亦須借備衣裝首飾,或托人雇賃”。
一群美女如此招搖過街,自然少不了有“浮浪閑客,隨逐于后”;更有“風流少年,沿途勸酒,或送點心”。難怪“所經之地,高樓邃閣,繡幕如云,累足駢肩”。毫無疑問,廣告的目的達到了。
一場點呈評酒會,前后大約有十天時間,“預十日前,本庫官小呈;五日前,點檢所僉廳官大呈”。在點呈中獲得好評的酒庫,官府還會“賞以彩帛錢會銀碗,令人肩馱于馬前,以為榮耀”。
趁著連日熱鬧,各個酒庫又在門口搭起彩棚,現場賣酒,“游人隨處品嘗。追歡買笑,倍于常時”,生意特別好。
許多朋友可能以為休假制度是到了現代社會才出現的。其實不對。中國早在漢代,便有完整的休假制度,每年的夏至、冬至,朝廷都要給公務員放假若干天;此外,公務員每上五天班,可以輪休一天,叫做“休沐”,因為漢代公務員上班,食宿都在政府機關大院內,大概當時也沒有什么公共浴室,所以每隔五天,便要放公務員回家洗澡、省親。
到了唐朝,休假制度已經非常完善,每年的傳統節日、節令,如春節、元宵、清明、夏至、臘日等等,國家都要給公務員放假,其中春節與冬至各休假七天,所以我們不妨說,唐朝人可以享受兩個“黃金周”。每個月的上旬、中旬、下旬,也各休假一日,這叫做“旬休”,相當于今天的周假。另外,唐朝官員還享有田假、授衣假、探親假、婚假、喪假等休假福利。一年算下來,唐朝官員的節假日至少在一百天以上。
節假日天數可以跟唐朝媲美的,是宋朝。
宋人筆記《文昌雜錄》里,有對北宋中前期公務員休假制度的詳細介紹:“祠部休假,元日、寒食、冬至各七日,天慶節、上元節同;天圣節、夏至、先天節、中元節、下元節、降圣節、臘各三日;立春、人日、中和節、春分、社(春社)、清明、上巳、天祺節、立夏、端午、天貺節、初伏、中伏、立秋、七夕、末伏、社(秋社)、秋分、授衣、重陽、立冬,各一日;上中下旬各一日……百司休務焉?!?/p>
這里的“祠部”,相當于今天的“國務院節假日辦公室”。可以看出,宋代的法定節假日挺多的,主要可分為兩大類:一是元日(春節)、寒食、端午、重陽、臘日等傳統大節,以及冬至、立春、立夏等節令;一是“天慶節”“天圣節”“先天節”“降圣節”“天貺節”這幾個官方設立的政治性節日。
在這些普天同慶的節日,“節假日辦公室”都要給公務員放假,其中元日、元宵節、寒食節、天慶節、冬至5個大節各休假7天,合計35天;天圣節、夏至、先天節、中元節、下元節、降圣節、臘日7個節日各休3天,合計21天;立春、人日、中和節、春分、春社、清明、上巳節、天祺節、立夏、端午節、天貺節、初伏、中伏、立秋、七夕、末伏、秋社、秋分、授衣節、重陽節、立冬21個節日各休假1天,合計21天。總計77天。
跟唐朝一樣,宋代公務員每個月還有三天的旬休,一年合計36天;再加上77天節日假,可以算出來,宋朝人一年有113天的休假,與今日我們的節假日天數差不多。
也許你要說了,這只是官員才能享受到的假日,尋常市民也有休假的權利嗎?也有。在宋朝的官營手工業坊場中,雇傭工人是有節假日的,一年大概可以休假60天,包括每月三日的旬假,以及元旦、寒食、冬至、圣節、請衣、請糧、請大禮等節假日。這些工匠每日的工作時間約為10小時,每年炎夏時節,即從五月初一到八月初一,這三個月里,每日的工作量還會減半,如果換成時間,即相當于工作半日。
至于私營行業的傭工在節假日是否休假,朝廷似乎并沒有作出規定,大概這屬于民間社會自行調節的事務吧。
從宋朝祠部的休假清單,我們發現,宋朝的七天長假有五個,分別是元日(春節)、元宵節、寒食節、天慶節、冬至。換言之,宋朝人可以過五個“黃金周”。
“黃金周”的說法,據說最早由日本傳入,意指國家通過給國民放長假的方式,刺激旅游、餐飲、購物、娛樂等消費,從而達到拉動經濟的目的。如果以這個涵義相衡量,宋代的七天長假符合“黃金周”的定義嗎?
不太嚴格地說,符合。宋朝的五個七日長假,至少有三個就是旅游旺季與購物旺季:春節、元宵節、寒食節。
今人過春節,逐漸興起出游的時尚。其實宋人也有春節出游的風尚。南宋時候,每逢春節,杭州的“街坊以食物、動使(小物件)、冠梳、領抹、緞匹、花朵、玩具等物沿門歌叫‘關撲’(類似于有獎銷售)。不論貧富,游玩琳宮梵宇,竟日不絕。家家飲宴,笑語喧嘩”。這則記載透露出兩條信息:一、宋人過春節會盡情購物。二、春節期間,宋人不論貧富,都喜歡出門游玩。
元宵節更是宋朝人購物、娛樂與出游的狂歡節。節日未至,市民已早早準備過節,開封街頭,各種娛樂節目早已開演:“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余里,擊丸蹴踘,踏索上竿”;“萬姓皆在露臺下觀看,樂人時引萬姓山呼”;“萬街千巷,盡皆繁盛浩鬧”。
購物也是宋朝元宵節的熱潮。最暢銷的商品要算各種精美的花燈,“天街茶肆,漸已羅列燈球等求售,謂之‘燈市’,自此以后,每夕皆然”。時人形容“燈品至多”“精妙絕倫”。有一種“無骨燈”,是“混然玻璃球也”;走馬燈“馬騎人物,旋轉如飛”;還有一種名為“大屏”的巨型燈,“灌水轉機,百物活動”,是用水力驅動旋轉的。
從正月十四夜起,宋人開始放燈,連放五天,至正月十八日收燈。收燈之后,元宵節的熱鬧氣氛還未結束,市民們又紛紛出城旅游。北宋時,開封“收燈畢,都人爭先出城探春”。南宋也一樣,“都城自過收燈,貴游巨室,皆爭先出郊,謂之‘探春’”。開封城外的園林山水,杭州的西湖,都是宋人“探春”的好去處,“舉目則秋千巧笑,觸處則蹴踘鯉狂”。
為鼓勵市民出游,宋朝政府還“立賞格,競渡爭標”,在郊外舉辦龍舟錦標賽,比賽之時,“都人士女,兩堤駢集,幾于無置足地。水面畫楫,櫛比如魚鱗,亦無行舟之路,歌歡簫鼓之聲,振動遠近,其盛可以想見”。
這股始于元宵節的旅游熱,通常要持續到二三月份的寒食節。而寒食節與清明節相連,又是另一個“黃金周”。我們若以為清明——寒食節是傷感的日子,那就想錯了。清明時節其實是宋朝最大的旅游旺季,借著出門掃墓的機會,宋人盡情游玩于山水間,“官員士庶,俱出郊省墳,以盡思時之敬。車馬往來繁盛,填塞都門。宴于郊者,則就名園芳圃,奇花異木之處;宴于湖者,則彩舟畫舫,款款撐駕,隨處行樂。此日又有龍舟可觀,都人不論貧富,傾城而出,笙歌鼎沸,鼓吹喧天”。
宋朝的節日旅游業十分發達,旅游又帶動了交通、食宿、購物、娛樂等消費。因此,宋朝人的社會生活呈現出濃郁的繁華、閑適、富有生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