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孔 明
散步終南山
◎文/孔 明

是個星期天,一伙朋友相約去走終南山。說是走,也是有約在先的。去的有男有女,有強有弱,有看見山就投懷送抱的,也有看見山就邁不開腿的。既然是休閑,就隨遇而安吧。三輛車一溜兒跟進,依山的公路暢通無阻,山清水秀撲眼而來,車停哪兒都是風景這邊獨好。一個拐彎,一個草坪,前車戛然而止。朋友們一個個現身,握手,眼睛都東張西望。一男玉樹臨風,迎立風口,一頂草帽,一身農人的打扮,卻不像農人,像高隱的道士。周兄向我介紹,說他姓賈,是過去的詩人,現在的居士,寄身在此處,以種地讀書自樂。又向他介紹我,他與我熱握。我笑道:“過去的詩人,現在還是詩人。不能說過去的女人,現在就不是了。”眾友大笑。
賈居士優雅地伸出手,做出上山的指示。下一面草坡,過一座獨木橋,出現了一條可行三輪車的沙土路。賈居士說,上山有捷徑的。便不走那條明顯是路的路,偏走了一條不像是路的路。有點陡,卻也有點攀援而上的意思,有樹枝可以抓握,有石頭可以踩踏,還有回眸便居高臨下的感覺。女士陳君自謂第一次登山,我糾正她:“是走,不是登。”但對她來說,就是登。來前她聽說是走山,便以為只在山下行走,沿河兩岸綠,順道一脈清,便穿了刺繡的真絲便鞋。她說:“苦吔,山這樣高!”賈居士回頭:“高嗎?”說他住在上邊,一日多少來回,氣都不喘。陳君已喘氣了,也自然落后,大家說笑著等她。走走停停,步入了一個陰涼界,樹木苫蔽了幾間房屋,檐下有農家樂的招牌。周兄說,就在這里歇腳,享受清涼,給肚子補充一些綠色能量。大家無異議,奔向一處幽境,樹木遮住了藍天炎日。一方木桌,一圍木凳,一圈食客。頂上,啾啾鳥語悅耳;腳邊,咕咕一脈清溪。都說那流的是真正的礦泉水,我掬飲了幾口,陳君說:“現在倒計時,60分鐘后無反應,礦泉水合格!”說著抬起手腕看表。
席上,賈居士向周兄敬酒,說:“周老師是我的恩師,是我惟一敬重的老師!”一飲而盡。眾人都被他叫過老師,聞言頗不驚愕,都微微示笑。居士嘛,方外高人,言語莊重,理解萬歲。也都與賈居士一一碰杯。我以茶代酒,眾友知我,偏以言語難為我。女士韓君說:“孔老,人生在世,情趣二字。你不煙酒,如何解得情趣?”我笑道:“你只知煙酒情趣,卻不知不煙不酒的情趣。”韓問:“情趣何來?”我答:“情趣不都在煙酒里。”大笑。吃喝總得有談資,我說:“最近走大明宮,走出了一些感悟。譬如慧能的那首偈詩:‘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我另有了心得,與大家分享。喬達摩·悉達多于畢缽羅樹下成佛,被尊為釋迦牟尼佛,畢缽羅樹被尊為菩提樹。菩提,覺悟也。老子說:‘名可名,非常名。’菩提就是個名兒,當然可以說不是樹。明鏡,哈哈,觀照自我,不就是孤芳自賞嗎?幻影而已,當然不能說是臺。這樣理解,那首偈詩是否豁然開朗了?”在我笑談中,一位終南隱士幾次插話,顯然要和我辯論。我笑道:“今天是散心來了,不是問道來了,咱不討論,行嗎?我也就那一說,你也就那一聽,別較真!”過后,我坐水邊看魚翔淺底,終南隱士的影子接近了我,仍然要繼續那個話頭。周兄的影子也移近,發聲:“上山吧,不敢耽擱了。”一位女士戲水正樂,自言自語:“還上呀?我以為就這兒了。”話從水面飄過來,我又擲過去,笑:“難道只為了吃?”
終南山的風景,高一丈,不一樣。天藍得出奇,云白得不是了白,是棉花疙瘩被撕碎了,輕浮炫耀,顯擺高潔。峰巒似拱手,又似頷首,仿佛近在咫尺,賈居士說走一天也未必能到跟前。我認出了人頭峰,那一年走扯袍峪,一路走高,和人頭峰合過影。終南山有七十二峪之說,實際上山外有山,峪內就有峪,沒有個準數。終南捷徑,不是通向深山——山里何處算捷徑?而是通向朝廷,隱居終南,或可做官。我等雖非化外,卻也清閑自得。一縷清風,一眼清綠,一耳清寂。賞山之清秀,閱水之清明,看天之清朗,品茶之清香,身臨終南山,便擁有終南山,不知足而何?
又是談笑間,望見了叢林掩映的屋檐,似乎冒著炊煙。常人登山,多是奔房子而來,我等俗人,隨遇而安,豈能超然物外?記得一位女士問過:“咱這是到哪兒算是到呀?”賈居士答:“廟!上邊有廟!”果然有廟,新修的,已懸掛了大雄寶殿的牌匾,但門被鎖著。我說:“禮佛,就在門外吧!”一位女士窺視門縫,說:“沒有佛呀!”我說:“禮佛本來就是禮自己,你就是佛!”她咯咯笑,聲像純銀掉到了石板上,反彈上去,與鈴聲交相配合。循聲仰望,藍空飛檐上,懸一枚風鈴隨風搖擺。那位女士說:“好聽!”我說:“這是梵樂,真到佛天福地了。”輕薄的云透視日的白,我說:“那是佛日!”那位女士仰臉,脫口而出:“怎么會是佛日呀?”天問,無需答案。再往上走,一拐彎,豁然間不敢相信了兩眼:“這是到天上了嗎?”天造綠門,被藤簇擁,藤又纏繞了籬笆,辟出一院洞天。肅然起敬,神往而輕移腳步,款步拾階而上。一條狗迎來,尾巴搖得生歡,楚楚可憐,女士們爭相親近、親熱,掏出吃食就要款待。一脈清溪,聚集一灘清澈,生長了一團清蓮,粉紅的花苞半隱蓮葉腋下。一樹桃,一樹李,一樹梅,不是盆栽,勝似盆栽。走動著幾個婀娜女子,各有姿態、姿色,看見我們微笑、竊笑。走高,迎眼一壁石龕,對著一尊石幾,配了幾方石凳,凳上放了墊子。一男清俊,赤足,長須,端坐主位上,像在獨品。看見我們,烏黑的胡須掩映了似笑非笑。賈居士說,他是道長,正在等候我們。并不寒暄,一一落座,我無話找話:“這兒冬天怎么過?”道長沉吟作答:“自有過的辦法。”殷勤添茶,答非所問。我仍想搭話:“您住山多長時間了?”道長沉默,回答得勉強:“很長。”話不投機,周兄、雷兄先離席,我也坐不住,便起身,說是看看仙境。確實是別樣的造化,別樣的景致,清幽,清泉,還有清樂,卻不拒絕人間煙火。土屋,石屋,茅屋,各自獨立,又相互依附,高低隨地勢。樹梢上懸掛了花花綠綠,還有小孩的尿布;石頭上晾曬了煮熟的土豆片或綠菜葉。曲徑通幽,幽處竟是廁所,鮮花簇擁。清泉石上流,可以走近,卻不能逾越,綠樹隱蔽了籬笆和柵欄。臨幽遠眺,樹冠蔭庇了幾間房屋,一位道士打扮的青年端坐門首,目不斜視,正在吹竽,聲渺茫得若有若無。返回品茶處,不見了道長。周兄手指,只見高處一亭翼然,玻璃圍護,道長正與幾位女士盤坐而茶道。久候不見出來,只能咳嗽,竟無一人回應。我笑曰:“道的魔力巨大呀!”且看蓮潭,倆女子蹲潭邊,彎腰,像擇菜,又像裝擇菜,多半個臉在水里,藍天白云也在水里。好不容易等來了道長,赤足走前,三位女士拉開了距離隨后,跟著搖尾巴的那只狗。
出山的路多次擁堵。不明白,該是歸去的時候,且明日上班,進山的車如何不減反多了呢?好不容易掙脫了山的束縛,直奔王莽綠色生態園,那兒的萬畝荷花開放了。日將西落,車仿佛開進了集貿市場,車水馬龍,人如潮涌。我想,該是賞花者興盡了吧?下車,擠出人流,踅進荷塘,豁然呈現另一番天地。偌大的荷塘里,游人稀少。真個荷葉田田,荷包滿滿,粉紅的,玉潔的,或亭亭玉立,或半掩玉顏。幾位女士都陶醉了嗎?頃刻不見了蹤影。背景恰是終南山,與荷塘渾然一體,像一軸舒展的水墨畫。這時候,我才有恍若隔世的感覺,不知道是返回了人間,還是走進了太虛幻境。置身其中,流連忘返。太陽還未落下去,月亮已經升起來,日月同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