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遼闊（七首）

中海

緩慢中

找不到語言的出口

以吐納百萬噸來歷不明的致毒劑

當盲目——摁滅內向的光

當靠墊墊在垮掉的腰間

夜是個斜坡，緩慢滑向你

緩慢中，緩慢也成為斜坡

緩慢的停頓也是

這不同于口吃的緩慢

在難于啟齒的兩次輕微崩潰之間

有一只手舉著，手中的告白——

緩慢地漏下來

而偉大的沙漏只屬于偉大的沙子

為什么？體內慌張的力量

日漸漏掉、消散，日漸緩慢地

說著愛神啊——

時光逝

用了幾十年的時光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仿佛秋千的一個來回之間

身體就舊了

單一的晃動中，我置身于圓弧

蕩漾出可能的飛翔——

而我的身體比秋千上的蟬更輕巧

表白遠比蟬動聽

而我坐等歲月枯竭

坐等一只蟬抱著聲音枯竭

坐等自己的身體枯竭

這單一的枯竭，在秋千上——

好在你也一樣

恍惚中，我依然充血的羞澀

蟬以另一種高亢來表達

論遼闊

秋雁高飛，模仿我們的終老

它高于高空的垂直里，呼吸仍急促

白云在午間打盹

仿佛你映照于秋水般胸口的倒影

就那么一小會兒

在空穴來風的遼闊邊佇立

在云翳稠結的高遠下佇立

——我的仰望抵達不了你

秋雁在腳下的小洼里飛

低眉處飛，在不可深探的鏡中飛

僅僅那么一小會兒

但我知道飛過遼闊

沒人知道癥結來自哪里

就像畢業季，我們面對面坐著

從對折的飯卡里

吃出美妙的距離

絕 筆

遠嫁人停留在我的密碼里

你所設置的水印、果色落葉、一束光

推向一角成落款——

那就替我想想

是的，困頓制造的失眠

為什么是個殘忍的答案？

“應當對決絕表達深深敬意

譬如遠隔萬重山——應當

對它的靜止和遠大理想表達敬意”

黑白人間，荒草孤冢

惟有郵箱知道

惟有密碼知道我一直懷著隱匿的渴望

請你，在我不存的地方表達敬意

替 代

直到我從虛構的枯林中走出

呼喚一個名字——幾分寒意

林中的刀斧之人，身披鬃毛

近似于我的喊聲

它使我很快恢復了理性

續上原有的生活

碰撞聲落地，碎掉的分秒

也重新續上

真實的枯林在期待

大地回暖，期待陳腐的論調

小冰柱，未曾脫落的悵惘，這些冬物

被什么東西取代

寫過的詩，喚過的名，用過的人

也將被另外的東西取代

尋道記

陰天不斷混淆來自虛幻的回答

從窗戶向外看，電線有幾只鳥

鳥的后面，有一排緊閉的窗戶

窗戶后面，有黑暗

黑暗后面，那個未知的世界——

“是以為眾生相，道破非道”

年長的人經過他的皺紋，從他沉重的咳嗽中

取出飽經風霜的慢

世事難料，我混跡于鳥類

訪談中，北風說出它的深奧

“一些事與另一些事，他們的關聯

在于你徹夜的凝望或酣睡中”

那么從電線上落下的鳥兒

是不是鳥兒刻意制造的玄機

接近傍晚

從影子推斷，這些樹木

接近暮年——

它們向天空索要雨水未果

將于今晚老去，全身花白

我也一樣，傍晚下雪

將于傍晚衰老

兩鬢下雪，下到迷路

我得走慢一些，慢到下雪以后

找不到自己的足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