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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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大掌柜擺開架勢,掄圓膀子,在一塊青石頭上呼哧呼哧地磨刀子。
已是農歷二月天,春雷一個骨碌,滾得山川大地都明亮起來、軟和起來、萌動起來。整個冰草梁上,似乎只有朱家大掌柜那張糙臉硬邦邦的,半塊鍋底一樣黑著。叫朱家大掌柜,僅僅因為他是朱姓人家的長子,襠里吊家伙的。并非什么朱記雜貨鋪、中藥房,或茶樓酒肆,或客棧當鋪,或布莊米行那個身穿長袍、頭戴瓜皮小帽的大掌柜。
順便說兩句,冰草梁上的男人們都管妻子叫屋里人,妻子把丈夫稱為掌柜的。這只是一個籠統的稱呼,老先人傳下來的,都這么叫。祖國遼闊,各地有各地的鄉俗嘛!
朱大掌柜磨刀子,是要殺人。
這似乎有些好笑。見過朱大掌柜的人都知道,他長得瘦削干癟,頭大腰細屁股笨,跟一只大黃蜂似的。平日里,他蔫頭耷腦、少言寡語、敦厚實誠、性情溫良,是那種捶死也放不出個響屁的貨。若要讓他殺一只雞,定能嚇得把身上的虱子全抖落下來,竟然嚷嚷著要殺人!殺誰呢?朱大掌柜邊磨刀子,邊咬牙切齒地罵道:看我不殺了你這個猴婆娘!我讓你跑!看我不挑了你的腳板筋,我讓你跑……
很顯然,朱大掌柜要殺要剮的是他家屋里人。
過完正月,朱大掌柜的屋里人就偷偷地跑了。跟著朱家二掌柜和三掌柜屋里人跑的,上北京去了。十年前,冰草梁上要是誰能上一趟北京,那可就是大事,了不得的事!牛逼得能把冰草梁吹得翻上十個甚至二十個跟頭。北京是哪兒?